「沆瀣」两个字,读 hang xie。
它的意思是夜里的水气,就是露。屈原写《远游》,说自己跟着仙人升天,「餐六气而饮沆瀣兮,漱正阳而含朝霞」——喝的是夜半的水气,漱口用的是早晨的太阳。
这是极雅的两个字。
「沆瀣一气」今天的意思,是坏人跟坏人凑在一起,气味相投。
从仙人喝的东西,到坏人勾结,这两个字中间隔了一千多年,没有人改过它一个字。
来历在宋人钱易的《南部新书·戊集》,讲的是唐僖宗乾符二年,公元八七五年,长安城里的一场考试。

要说清这场玩笑,得先说清唐代的科举是什么样子。
进士科最难。每年应考的人上千,取中的常常只有二三十个。当时有句话: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意思是三十岁考中明经,已经算老;五十岁考中进士,还算年轻。
考三场:帖经、杂文、策。帖经是把经书糊上几个字让人填,考记性;杂文考诗赋,最见才气;策问政事。三场里诗赋最重,所以唐代的进士,一半是考出来的,一半是写出来的。
考中的人,要拜主考官为座主,自称门生。
这一拜不是客气。座主与门生,是一辈子的关系。门生做官,座主照应;座主有事,门生出力。放榜之后,新进士要去主考官府上谢恩,要一起去曲江赴宴,要一起去雁塔题名。这一整套仪式,就是把人绑在一起。
考前还有一套规矩,叫行卷。举子把自己平日的诗文抄成卷轴,送到权贵、名士门上,请他们替自己说一句话。主考官定榜之前,会先问一圈:今年谁被称许过。所以那一年的榜,一半在考场里定,一半在考场外定。
所以主考官这个位子,极重。
乾符二年,做主考官的人叫崔沆。
崔沆出自博陵崔氏,父亲崔铉做过宰相。他自己也做到了中书舍人。这一年的进士榜,由他来定。
榜放出来,名单上有一个人,叫崔瀣。
两个人,都姓崔,都是单名。
一个叫沆,一个叫瀣。
把这两个字连起来念,就是沆瀣。
榜是贴在礼部南院东墙上的。看榜的人挤在墙下,有人从头看到尾,有人从尾看到头,有人只看前五名。那一年的榜上,两个崔字离得不远,两个水旁的单名并排立着。
长安城里有人先念出来了。
座主门生,沆瀣一气。
八个字,把两件事说成了一件事:一位主考官的姓,和一位门生的名,拼在一起正好是一个词;而这两个人的关系,也正好是「一气」——同一股气。
这个玩笑传得很快。因为它太巧了,巧到不像巧合。
唐人爱这种文字游戏。名字、地名、官名,只要凑得巧,就能传遍长安。这不是恶意,是风气——长安城里的读书人太多,闲话太少,一个巧合能嚼上半年。
《南部新书》在记这件事之前,先记了另一件。
大中十二年,公元八五八年,做主考官的人叫杜审权,取中的门生叫卢处权。
当时就有人开玩笑:座主审权,门生处权,可谓权不失权。
审权和处权,两个名字里都有一个权字,所以叫权不失权。
十七年前有过一次,十七年后又来一次。
这两件事被钱易记在同一卷里,前后只隔几行。他大概也觉得该放在一起看:唐人评榜,看的常常不是文章,是名字。
可见唐人盯着榜单上的名字看,是一种习惯。名字凑巧,就是一段谈资;名字不凑巧,就少了这一层乐子。
但「沆瀣一气」比「权不失权」走得远。
权不失权笑过就散了。沆瀣一气留下来了,而且意思变了。
它一开始是玩笑,甚至带一点夸:这两个人的名字合起来,是仙人喝的水气,多雅。
后来它变成了贬义。
明清以后,沆瀣一气定型为坏人勾结。清人写小说、写笔记,用它的时候,前面通常跟着狼狈为奸、朋比为奸这类词。
为什么是它变了,不是别的词变?
因为它里面有一个「气」字,还有一个「座主门生」。
座主门生这四个字,在唐代是荣耀,在后来是嫌疑。科举越到后世越严,防弊越防越细,结党越结越怕。一个由座主门生造出来的词,天然带着结党的影子。
宋代开始有糊名、誊录,考官看不见考生姓名;明清更狠,考官入闱就与外界隔绝。制度越严密,说明前面越不严密——唐代那套座主门生,在后人看来,几乎就是结党。
而「一气」两个字,说的本来就是同呼吸、同声气。朋友之间叫投契,官场之上就叫勾结。
同一个词,换个场合,就从雅变成了脏。
再说回那两个人。
崔瀣,史书上几乎没有留下什么。他中了那一年的进士,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连他的字、籍贯、后来做了什么官,都查不到。他在这件事里唯一的痕迹,就是那个名字。
崔沆留下了。他后来做到宰相,乾符六年,以户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广明元年,公元八八〇年,冬天,黄巢打进长安。僖宗往西跑。崔沆没有跑掉,他躲在张直方的宅子里,被搜出来杀了。
杀他的那支军队,首领是一个考了很多次进士都没考中的人。据《旧唐书·黄巢传》,黄巢屡举进士不第。一个落第的人,毁了一个主考的命——这中间没有因果,只是同一年冬天发生在同一座城里。
从那一场考试,到他死,五年。
五年里,那个由他和门生的名字拼出来的词,一直在长安传。
这个故事的形状,很像一个冷笑话。
顺带说一句读音。沆,读 hang,去声;瀣,读 xie,去声。两个字都是水旁,都指水气。汉语里带这两个字的词,几乎只有沆瀣一个,而它出现的地方,多半就是这个成语。
两个人,谁也没有做错什么。一个按规矩做主考,一个按本事考中。他们的名字碰巧能拼成一个词,那是父母给的,不是自己挑的。
可就因为这两个字,一句闲话跟了他们一辈子。一个死在乱军里,一个连生平都没留下。
而这个词活下来了。它活得比两个人都久,还改了意思,改得跟他们毫无关系。
沆瀣本来是夜里凝下来的水气。天亮了,它就散了。
一千一百多年过去,这两个字还在,只是不再是露水的意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