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嚣尘上」四个字,本来是战场上的一句观察。
甚是很,嚣是人声嘈杂,尘上是尘土扬起来。连起来就是:人声太吵,土都扬到天上去了。
它最早形容的是敌军在营里做最后的准备——那种乱哄哄、马上要扑过来的样子。
今天这四个字,多用来形容某种议论、传闻、说法传得很凶,到处都是。
从战场到舆论场,这个词走了两千六百年。
来历在《左传·成公十六年》,公元前五七五年,鄢陵。

那一年的春天,楚国和晋国又撞上了。
晋国打郑国,因为郑国倒向了楚国。郑国派人向楚国求救,楚共王亲自带兵北上。
两国军队在鄢陵遇上。
楚军到得早,做了一件很不客气的事:天一亮,全军压到晋军营门口列阵。
这在当时是很凶的一手。军营里有井,有灶,有帐篷,有辎重。营门被堵,晋军想出来列阵,出不来;不出来,就等着挨打。
当时的车战,一乘战车上有三个人:中间驾车,左边持弓,右边持戈。车下跟着跑的徒兵,少则几十,多则上百。所以「列阵」不是把人排开那么简单,是几百乘战车、上万人在一块平地上,各自找到自己的位置。
晋军的将帅们吵了起来。栾书想守,等三天,等楚军自己乱;郤至说楚军有六个破绽:两个卿不和、王卒老旧、郑军列阵不整、蛮兵不成阵、布阵不避晦日、阵中喧哗而各顾其后。这一段后来成了兵法里的名篇,可当时没人知道谁说得对。
就在这个早上,楚共王爬上了一辆巢车。
巢车是一种很高的瞭望车:车身不大,中间立一根长木,顶上做一个像鸟巢一样的斗,人坐在斗里,能看见几里外的营垒。车推着走,斗跟着走。「巢」这个字就是从这儿来的——斗悬在木上,像鸟窝。人在里面站不直,只能坐着或者跪着,靠一根横木挡着腰。
楚王坐在斗里,晋军的大营就在他眼皮底下。他身后站着一个人,叫伯州犁。
伯州犁是晋国人。他父亲在晋国被杀,他逃到楚国,楚国让他做了太宰。所以这个人对晋军的规矩,比晋军自己还熟。
于是就有了《左传》里那一段,中国历史上最早的一次现场解说。
楚王看见晋军的车在营里跑来跑去,问:那些车来回跑,在干什么?
伯州犁答:在召集军官。
过了一会儿,楚王说:都聚到中军去了。
答:在开会商量。
楚王说:支起帐幕了。
答:在向先君占卜。
楚王说:帐幕撤了。
答:要下命令了。
然后是那一句:
「甚嚣,且尘上矣。」
太吵了,土都扬起来了。
伯州犁答:这是在填井、平灶,准备列阵了。
这里要停一下,因为这句话里藏着整场仗的关键。
军营里的井和灶,是挖在地里的坑。要在营内列阵,车和马都要走,坑就得填平。填井平灶,是一个军队准备在自己营里接战的信号——它已经不打算出去了。
楚王接着问:都上车了,车右车左又都拿着兵器下来了?
答:在听誓师。
楚王问:要打了吗?
答:还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楚王看见车上的人又都下来了。
答:在做战祷。
这一段读起来,是楚王在占上风:他看得见晋军的一举一动,而且有人给他翻译。
但同一个早上,晋厉公的车上也坐着一个人,叫苗贲皇。
苗贲皇是楚国人。他父亲在楚国被杀,他逃到晋国,晋国用他做了谋士。
于是这场仗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对称:楚王身边站着一个晋国人,晋侯身边站着一个楚国人。两边都在用对方的叛徒,看对方的阵。
苗贲皇往楚军的阵里看了很久,对晋厉公说了一段话,大意是:楚军的精锐在中军,那是楚王的亲兵。请把我们的精兵分到两翼,先打他的左右,再合击他的中军。
晋厉公听了。
这一招很险。分兵打两翼,中军就薄了;可楚军的精锐全在中军,正面硬碰,晋军占不到便宜。苗贲皇在楚国长大,他知道楚军哪一块是硬的,哪一块是软的。
接下来的事,《左传》写得很碎,也很真实。
晋军的战车陷进了泥沼,晋厉公的车也在里面。栾书要把自己的车让给国君,他儿子栾鍼按住他说:你退下,国家的大事不能一个人全揽。
晋将魏锜梦见过自己射中月亮。这一天,他射中了楚共王的眼睛。
楚王叫来养由基,给他两支箭,让他射魏锜。养由基一箭射中魏锜的脖子,带着剩下的那支箭回来复命。
天黑的时候,楚军还在打。楚王想再打一天,派人去叫司马子反来商量。
子反喝醉了。
他有个随从叫谷阳,知道他好酒,见他愁,就端了酒来。子反说别这样,谷阳说这不是酒。子反就喝了。等楚王派人来叫,他已经醉得见不了人。
楚王站在营里,说了一句话:天败楚也夫。
这是天要败楚国。他连夜撤军。
子反后来自己结束了性命。
这场仗打完,楚国上下没有一个人说子反的坏话。楚王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说「孤之罪也」。子反还是死了。他死前留了一句话:国君赐我死,我死也死得值;臣下的兵确实跑了,那是臣下的罪。
仗是晋国赢了。
晋厉公回国,声望到了顶点。然后他做了一件让人看不懂的事:把郤氏三兄弟杀了。郤锜、郤犨、郤至,三个都是打赢这场仗的功臣。
第二年,栾书和中行偃把他抓了起来,杀了。
从鄢陵大胜到被弑,中间隔了十四个月。
「甚嚣尘上」这四个字,被后世拿去形容别的东西了。
它现在说的是:某种说法传得很凶,到处都在讲,讲得人心浮动。
这个用法其实没有离开原来的画面。尘土扬起来的时候,你什么都看不清;人声嘈杂的时候,你什么都听不清。而这两件事同时发生的时候,通常是一支军队正在准备动手。
鄢陵那个早上,楚王坐在高高的巢车里,看着对面的营盘一点点扬起来。
他看得清清楚楚。他知道对面在填井,在平灶,在听誓师,在做战祷。他有最好的翻译,最准的判断,一条一条都对。
他还是输了。
输在他看不见自己营里那个喝醉了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