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恃」读 shi,依靠的意思。「恐」就是怕。
「有恃无恐」说的是一种很具体的不怕:不是因为胆子大,是因为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一句承诺、一张契约、一个人的名字。攥着它,才敢站在刀前面不往后退。
这个成语出生在一个夏天的边境上。说话的人是个使臣,手里没有兵,只有一张嘴和一段三百年前的旧盟。
来历在《左传·僖公二十六年》,公元前六三四年。

先说那年齐国为什么来。
齐孝公名叫昭,是齐桓公的儿子。齐桓公一死,五个儿子抢位子,宫里打成一片,尸体在床上放了六十七天没人收。最后是宋襄公带着诸侯的兵把太子昭送回了齐国,杀了另一个公子,昭才坐上这个位子。
靠别人扶上台的国君,坐得都不稳。
他要做两件事:一是让国内的人看见他能打仗,二是让诸侯忘掉他是被送回来的。于是那一年的夏天,齐国的兵开到了鲁国北边的边境上。
鲁国那时很弱。北边是一片丘陵,兵不多,粮也不多。
鲁僖公派了一个人去挡,叫展喜。
派他之前,僖公让他先去找他哥哥问一趟话。他哥哥叫展禽,食邑在柳下,后世叫他柳下惠——就是那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这个故事是后人加的,先秦的书里没有,这里只提一句。)
展禽把该说的话教给了他。
展喜没有在城里等。他带着犒军的酒食,出了城,往北走,走到齐国军队还没进境的地方,迎着齐侯的车驾上去了。
「犒」是用酒食慰劳军队。按礼,一支大军开到你门口,你要送牛、送酒、送粟,还要说几句客气话。那年鲁国穷,能拿出来的东西不多,几辆车,几坛酒,一批干肉。
他带的不是兵。
第一句话是客气话。
「寡君闻君亲举玉趾,将辱于敝邑,使下臣犒执事。」
我们的国君听说您亲自抬起尊贵的脚,要来我们这个小地方受委屈,特地派下臣来犒劳您的随从。
「玉趾」是脚,「辱于敝邑」是您来我们这儿算您吃亏,「犒执事」是送点吃的给办事的人。三句话,把一场入侵说成了一次屈尊的访问。
齐侯接了。他问了一句很直接的话。
「鲁人恐乎?」
鲁国人怕不怕?
展喜答:「小人恐矣,君子则否。」
小人怕,君子不怕。
齐侯笑了。他往鲁国的方向看了一眼,说出了那句后来被抄了两千年的话。
「室如县罄,野无青草,何恃而不恐?」
——屋子空得像挂起来的空罐子,野外连青草都没有,你凭什么不怕?
「县」是悬,「罄」是空了的器物。杜预注这句,说是「居室而资粮县尽」,意思是屋里能存粮的家什都吊起来空了,一粒不剩。田里旱得连草都长不出来。
这是实话。鲁国那年确实饿。
展喜等的就是这一问。
「恃先王之命。」
——靠的是先王的命令。
然后是那段话,一句一句往下压。
从前周公、太公,一个辅佐周室,一个夹辅成王,两个人像左右手一样把周朝扶起来。成王慰劳他们,赐给他们一份盟誓,说:世世代代的子孙,不要互相伤害。
这份盟书藏在盟府里,由太史官保管。
齐桓公为什么能纠合诸侯?因为他照着这份盟书办——诸侯不和,他来调停;王室有缺口,他来补;有灾,他来救。他做的是「昭旧职」,就是把老祖宗交代的那件事重新亮出来。
「及君即位,诸侯之望曰:其率桓之功。」
——等到您即位,诸侯都在盼:他会接着做桓公做过的事。
「我敝邑用不敢保聚。」
——所以我们鲁国不敢修城墙、不敢聚兵。为什么?因为我们信您。
「曰:岂其嗣世九年,而弃命废职,其若先君何?君必不然。」
——我们想:难道他即位第九年,就要丢掉先王的命令、废掉自己的职分?那他死去的父亲怎么办?您一定不会这样。
最后四个字,声音很轻。
「恃此以不恐。」
——靠的就是这个,所以不怕。
《左传》记结果只用了三个字:「齐侯乃还。」
齐侯回去了。
这件事好听的地方,不在展喜会说话。
在于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盟书是真的,藏在盟府里;周公、太公夹辅成王是真的;齐桓公纠合诸侯、救災补缺是真的;齐孝公是桓公的儿子、即位第九年也是真的。
他没有编。他只是把齐侯的家世摆出来,让齐侯自己看。
一个靠宋国兵马扶上台的国君,最怕的不是鲁国的兵,是有人说他不像他父亲。他要是真在鲁国边境上把这仗打下去,打完回齐国,国内那些盯着位子的人,第一句话就会是:桓公的盟,是他儿子先破的。
所以齐侯退兵,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算。
这也是「有恃无恐」这四个字真正难听的地方:恃的东西,往往不是自己的力气。
展喜恃的是一份三百年前的盟书。那份盟书没有一把刀,可是齐侯的位子坐在它上面。
故事到这儿还没完。
那年夏天过后,鲁国转过身就派人去了楚国。
《左传》写得干净:「东门襄仲、臧文仲如楚乞师。臧孙见子玉而道之伐齐、宋,以其不臣也。」
东门襄仲就是公子遂,臧文仲就是臧孙辰。两个人跑到楚国去借兵。臧文仲见了楚国的令尹子玉,劝他去打齐国和宋国——理由是这两个国家「不臣」,不守臣道。
于是楚国出兵。
第二年,齐孝公死了。他弟弟潘靠着开方杀了孝公的儿子,自己即位,就是齐昭公。
再下一年,晋国和楚国在城濮打了一仗。
所以展喜那一席话,换来的其实只是一个夏天。
一个夏天也够了。那年鲁国的麦子收了下来,边境上没有烧掉的房子,没有抓走的人。一个使臣能做的事,也就是这些。
最后说一句这个成语今天怎么用。
今天说「有恃无恐」,多半带一点批评:某人敢这么干,是因为背后有人。这个用法没错,可它把「恃」字里最要紧的那一层丢了——恃的东西,本来是明的,是可以拿出来给人看的。
展喜是把它摆出来的。他站在齐侯车前,一句一句讲:我们靠的是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你要打,就先把这个推翻。
真正无恃的人,是不敢说这话的。
而真正有恃的人,往往也不说。他们只是站在那儿,等对方自己算完那笔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