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朐的李久常,那年春天在城外一片土坡上跟人喝酒。喝到一半,坡底下起来一阵旋风,草屑和土面子一起卷上来,转着圈走,走到他们席前,停住了。
一起喝酒的人把袖子掩在脸上,说走吧走吧,这东西晦气。李久常没动。他把自己杯里的酒往地上一泼,泼成一个半圆,说:也没什么好东西,先喝一口。
那阵风在原地转了三圈,走了。草屑落下来,有几片落在杯沿上,停着不动。
这事记在《聊斋志异》第十卷,篇名就叫《阎王》。
写这个故事的人,一辈子没有做过官,考到七十一岁才挨了一个岁贡,在乡下一间屋子里写了几百个关于阴间的故事。他笔下的阴间有一个特点:不像地狱,像一个衙门。
有殿,有廊,有班房,有当差的拿着册子跑来跑去。谁该死、谁该活、谁该挨多少板子,都写在册子上。判完了,还要销号。要办事,得托人。要减刑,得有人替你说话。
这一套,凡是进过县城、递过状子、在衙门口等过半天的人,都认得。

李久常后来出门做生意,走到半路,道边站着一个人,青衣皂靴,拱手请他往旁边让一让。他让了,那人说:请跟我走一趟。
李久常问去哪里。
那人说:不远,您到了就知道。
路是从一片林子里斜过去。李久常后来跟人说,他记得清楚,林子里没有鸟叫,脚踩在落叶上没有声音,不是叶子不响,是声音传不出去。走了不知道多久,前头豁然一片瓦顶,是一座大宅,屋檐底下挂着一排木牌,牌上的字他一个也不认得。
进门,过三道廊,廊下站着的人都不说话,见了他只略一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他要来。
堂上坐着一个穿深色袍子的人。脸色很白,不是病白,是那种纸放久了的白。堂下没有刑具,只有一张长案,案上堆着册子,册子边上压着一方镇纸。
那人抬眼看他的时候,李久常腿就软了,跪下去。
堂上的人说:起来,你是客。
李久常站着,不敢抬头。他听见翻纸的声音,一页,又一页。
堂上的人忽然说:你哥哥来了。
李久常猛地抬头。从侧门进来一个人,穿的还是他哥哥生前那件旧青布袍,袖口磨白了,鞋后跟塌下去一块。他哥哥死了六年。死的时候家里穷,棺材是赊的,钱到现在还没还完。
他哥哥走到堂前,跪下去,跪得很熟练,一看就是跪惯了的。
李久常这才明白过来:他哥哥在这边当差。穿的还是那件旧袍子,可腰里挂着一条牌,牌是木头的,上头刻着字。
他哥哥回头看他,说:你别怕。我在这里管些文书,每天抄册子,抄到夜里。日子过得下去。
李久常说:你怎么不托梦。
他哥哥说:托过。托了三回,你一回也没梦见。
堂上的人把册子合上,说:你嫂子的事,你自己跟他说。
他哥哥的脸就白了。他跪着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你嫂子在家里,不太安生。她那个脾气你知道。前年你哥我留下那个小的,她一天不给饭吃,冬天让她在柴房里睡。孩子去年冬天没了。
李久常没说话。
他哥哥说:她在那边受着。我去看了两回,看不了第二回。
堂上的人说:带他去看。
他们从侧门出去,过一条窄巷。巷子里有风,风是横着走的,吹在脸上不冷也不热。巷子尽头是一间小院,院门开着,门板很厚,是那种两扇对开的黑漆门。
门板上钉着一个人。
李久常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才认出来那是他嫂子。人是贴在门板上的,手足各一枚铁钉,钉帽有铜钱那么大,钉在袖口和裤脚的位置,衣裳没有破,钉子像是从布里头长出来的。她脸朝外,眼睛睁着,看见了他,嘴唇动了动。
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来了。第二句是:你别跟人说。
李久常退了一步。
她第三句话说得很轻,他几乎没听清:那孩子,我不是故意的。
临出门的时候,他哥哥跟出来,一直送到巷口。
巷口有一盏灯,灯很暗,照见两个人的影子。他哥哥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塞给他,是一小叠纸,裁得整整齐齐,边上还带着毛。他哥哥说:这是我抄废的,你拿回去,给你侄子烧了。他去年冬天没的,我这边找不到他的名字。
李久常把纸接过来,纸是凉的,摸着像布。
他哥哥又说:你别怨你嫂子。她那个人,心是硬的,可她不是坏到底。人在气头上做的事,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李久常说:那你呢。
他哥哥笑了一下,说:我抄册子。抄完了就没事了。
回到堂上,李久常跪下去,替他嫂子求。
堂上的人不看他,看册子。翻了两页,说:她这个不是一天两天。饿一顿是气,饿一冬是心。
李久常说:她家里还有个小的要养。
堂上的人说:那个小的,去年冬天就没了。你刚才不是听见了。
李久常不说话了。他跪在那里,膝盖压在青砖上,硌得疼。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哥哥背着他过河,水到腰,他哥哥说你把腿夹紧,别松手。
他抬起头,说:我哥哥在这里当差,抄了六年的册子。他求不动您,我替他求一句。
堂上的人把手里的笔放下。
那支笔放下的时候有一点声音,很轻,像一颗豆子落在桌上。
堂上的人说:放她回去。不是看她,是看你哥哥这六年没抄错一个字。
李久常是被人在路边叫醒的。
天已经黑透了,他躺在林子的边上,脸上有露水。叫他的是两个赶车的,问他是不是病了。他坐起来,摸自己的膝盖,两个膝盖上各有一块青,青的形状是圆的,跟铜钱一样大。
他回家第二天就去了哥哥家。
嫂子躺在里屋的床上,人瘦了一圈,见了他,先笑了一下,说:你来得正好,我这两天总做梦。
李久常把他在那边看见的说了一遍。门板,铁钉,钉在袖口和裤脚,钉帽有铜钱那么大。
嫂子脸上的笑没有了。她说:你瞎编。
李久常说:你跟我说的是三句话。第一句是,你怎么来了。第二句是,你别跟人说。第三句是,那孩子,我不是故意的。
屋里静下来。外头院里有一只鸡在刨土,刨得很响。
嫂子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抓住床沿,指头都白了。她说:我没有。
李久常说:你说没有就没有。
他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嫂子在后头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是破的:久常。
他站住了,没有回头。
嫂子说:那孩子死的那天,我在灶上烧水。我听见柴房里有动静,我以为她在翻身。我烧完水才过去。
李久常说:我知道。
嫂子说:我不是故意的。
李久常说:你跟她说。
那以后嫂子病了一场,病了四十多天,起来以后人就变了。她把柴房拆了,改成一个小佛堂,里头供了一个没有名字的牌位。每年冬天最冷的那几天,她在佛堂里坐着,一坐一整夜,不给自个儿盖被子。
邻里有人说她这是被吓着了。也有人说她是心里有事。她自己从不解释。
李久常后来又去过那片林子,找那条斜着过去的路,找了半天,只有荒草,草长得比人高,钻进去走不了十步就得退出来。
他哥哥再没有托过梦。
有一年腊月,李久常去哥哥家送年货,看见嫂子在门口扫地。门是新换的,黑漆,两扇,门板上一个钉眼也没有。
嫂子扫到他脚边,直起腰来,说:你哥的牌位,我供了六年了。
李久常说:哦。
嫂子说:我每天早上给他上一炷香,跟他说一句话。
李久常问:说什么。
嫂子把扫帚靠在墙上,想了想,说:我说,你抄你的册子,别抄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