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终山的南坡,一道土路斜着上去,路窄,只够两个人错身。坡上没水,一口井也没有,最近的泉在山下五里。夏天走这条路的人,走到一半就要歇,坐在石头上喘,舌头贴在牙床上。
坡腰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摆着两只木桶,桶里是水,桶沿上搭着一只木瓢。桶旁边没有人守着。谁走到这儿都可以舀一瓢喝,喝完把瓢放回去。
摆水的是个年轻人,姓阳,名雍伯。他每天从山下挑两趟,一趟两桶,肩膀上的扁担压出一道紫印,印子好了又压出来,后来变成一层厚皮。
这故事在《搜神记》卷十一。无终山在右北平,就是今天河北唐山一带的玉田县。这个县的名字,就是从这故事里来的。
阳雍伯是洛阳人,父母死了,他把两位老人葬在无终山,自己就留在山下住,给父母守坟。山高无水,他挑水的时候看见过路的行人渴得嘴唇开裂,就在坡上摆了水。
这一摆就是三年。

第一年夏天,一只桶漏了。是桶底的一块板松了,走一步渗一点,走到半坡,桶里只剩一半。他把桶放下,蹲在路边看了半天,从槐树上剥了一块皮,卷起来塞进缝里,再用石头砸紧。那天他挑到坡上,水只剩下小半桶,还是摆出去了。
有人喝了,说这水有点树皮味。他说是桶的味,不碍事。
第一年秋天有一趟,他挑第二趟水上山,天已经擦黑。坡上下来一个赶车的,车上装着一口薄棺,是往山那边送葬的。赶车的停下车,问有没有水。阳雍伯把桶放下,说喝吧。那人喝了两瓢,喝完抹了嘴,说这车上的死人是他兄弟,走了一整天,一滴水没进。
阳雍伯没说话,把桶里剩下的水都倒进那人随身的瓦罐里,让他路上给死人供一口。那天他自己空着手下山,又挑了一趟。
第二年冬天,山下那条小溪结了冰。他拿一把短斧去凿,凿出一个洞,用葫芦瓢一瓢一瓢舀。手冻得握不住瓢,就把手插进怀里捂一会儿,再舀。那年冬天特别冷,有几天他手指头上裂开的口子结了黑痂。
第三年春天,有一个过路的喝完了水,没有走。
那人穿得普通,脚上的鞋磨破了,坐在槐树下把瓢放下,看着阳雍伯挑着空桶上来。阳雍伯以为他要再喝一瓢,就把桶放下,说随便喝。
那人说,我喝了三年你的水。
阳雍伯愣了一下,说,我不记得你。
那人说,我记性好。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解开,倒出一把石子。石子不大,麻子大小,颜色发青,看着跟河滩上的没什么两样。
那人说,这一斗你拿去,种在地里。种下去,会有东西长出来。
阳雍伯接过布袋,掂了掂,很轻。他没多问。这三年里,他见过太多过路的人:有要饭的,有逃荒的,有半夜赶路敲门的,有喝完了水连头都不抬的。他从来不问人家从哪来,也不问往哪去。
第二天他就把石子种了。地在屋后半坡上,一块不大的地,原本种着几行粟。他把粟拔了,把石子一颗一颗按进土里,按得很浅,一指深,然后盖土,浇水。一斗石子,种了三分地。
邻居看见了,问他种什么。他说种石头。
邻居笑了一场,回去跟人说阳家那小子守坟守傻了。
第一年什么也没长。第二年长出了一片草。第三年秋天,他去锄草,锄头碰到硬东西,磕了一下,虎口发麻。他蹲下去,用手扒开土,扒出一块白色的东西,有拳头大,擦掉泥,是玉。
他把这块玉捧回家,放在案上,一夜没睡。第二天回到地里,往下挖,又挖出几块。那三分地,他挖了三天,挖出来的玉装了一只木盆。
《搜神记》里写,这些玉「洁白光润」,是他见过的最好的玉。
右北平徐家有个女儿,名声很好。说她手巧,性情也好,家里求亲的人不少,都被她父亲挡了回去。挡到后来,父亲放出一句话:要娶我女儿,拿一双白璧来。
白璧是玉器里最讲成色的东西,一双都难找,何况右北平一带不产玉。这话传出去,亲事就凉了。
阳雍伯听说了,从木盆里挑了五双最好的,用布包好,送到徐家。
那姑娘后来自己说过一句话,被人记了下来:她说不图他有钱,图他地里能长出东西来。这话是真是假不好说,但听着像她会说的话。
徐家老头子把布打开,看了很久,先看玉,再看人。他大概是想问,你一个守坟的穷小子,哪来的这东西。他没问出口。他把玉收下,把女儿许了。
有的书写得更细,说徐家收下玉之后,派人去阳家看过那块地,看见地上还有没挖完的石头,石头裂开的缝里透着白。
后来的事,书上记得简单。
天子听说了这件事,觉得稀奇,拜阳雍伯为大夫。他住的那一带,从此被叫作玉田。种玉的那块地,被后人圈起来,立了碑,说是「种玉处」。
一个挑水的,因为三年里让人白喝水,得了一斗石子;因为一斗石子,得了一地玉;因为一地玉,得了一个好媳妇,还得了一个官。
这账算下来太整齐了,整齐得让人怀疑后面有人添过笔。
但玉田这个县名是真的。这个县在唐山,出了北京往东,滦河边上,今天还叫玉田。
无终山现在不高了,说是山,其实是一片丘陵,最高处不过百来米。坡上的土是黄的,种玉米,种花生。老槐树早没了,坡腰的水桶也没了——现在有一条水泥路绕上去,路修好那年,村里人说,以后不用挑水了。
有人在坡上挖到过石头,说这种石头跟别处的不一样,颜色发青,敲一下声音很脆。也有人说,早年有人在雨后的地里捡到过一小块白东西,拿去给人看,人家说是玉,值不了几个钱。
这些都没法查证。能查证的只有一件事:这个县从唐代起就叫玉田,一千多年没改过名。中国几千个县,改名是常事,一个县守着一个名字守一千多年,多半是因为这名字后面有个大家都愿意相信的故事。
故事里最不显眼的一句,是「三年」。
不是三年之后,是「三年」本身。那个过路的说他喝了三年水,也就是说,这三年里他一直在试。试这个人会不会在第二年就收摊,会不会在冬天就停下,会不会在没人道谢的时候把桶搬回家。
阳雍伯自己不知道有人在试他。他只知道天热,路上渴的人多;他只知道桶漏了要补,水冻了要凿。
这才是这个故事里真正难的一段:不是种石头,是那三年里每一次挑水。石头给了谁都能种,水不是谁都能挑三年。
今天的玉田县城有个广场,广场上有一组雕塑,一个挑水的男人,两只桶,一棵树。雕塑的底座上刻着四个字:种玉之乡。
县城的人对这四个字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就像对县名一样。出租车司机拉到外地人,被问起玉田这个名字怎么来的,多半说:老辈人说以前有人种石头种出玉来了。
问的人笑,说这也能信。
司机也笑,说,信不信的,名字就这么叫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