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稽上虞,五月初五。这一带的江面很宽,水色发黄,一眼看不到对岸。天没亮岸上就有人在敲鼓,鼓点子急,一阵一阵,把芦苇里的水鸟赶得乱飞。
江边停着几条船,船头扎彩,船身上挂着纸幡。这是迎神的日子——迎的是伍君,本地人叫伍子胥,说他死后做了潮神,管这一条江的水。迎神的队伍里要有人唱,要有人领头喊,喊得不好,神不高兴,一年不顺。
五月五日迎伍君,是因为传说伍子胥在五月五日被吴王赐死,尸首装进皮袋扔进江里。会稽一带认这个日子,比过年还讲究,家家门口插艾,江上要划船,船上要唱。
领唱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曹名盱,会弹琴,会唱,本地做巫祝的里头,数他嗓门最亮。他上船的时候,岸上有个十四岁的女儿看着他,手里攥着一根竹竿。
那根竹竿是空的,她想着一会儿父亲唱完下来,就让他拿这个拄着走——前几天他脚上被石头划了一道,走路瘸。
曹盱做巫祝做了二十年。谁家有人病重,请他去唱;谁家孩子夜里哭不停,也请他去唱。他唱的是招魂的调子,一句长,一句短,尾音往下沉,唱到半夜,屋里的人往往就睡着了。他回家常说,这活不体面,可是能换米。
曹娥的事,《后汉书·列女传》里有传,一百多字。她的碑立在江边,碑文是邯郸淳写的,据说一挥而就,一个字没改。后来蔡邕路过,天黑了,看不见字,就用手摸着碑读,读完在碑背题了八个字:黄绢幼妇,外孙齑臼。
这八个字是个谜,谜底是「绝妙好辞」。曹操和杨修一起看过这块碑,杨修当场就解了,曹操走出三十里才想明白。
一条江因为一个女孩改了名,这在中国不算少见;但一条江的旧名被彻底忘了,只剩下她的姓,这是不多见的。今天的曹娥江,全长一百多公里,从磐安流到杭州湾,两岸的闸、桥、镇,都用她的名字。

那天上午的仪式,本来只要半天。
船到江心,鼓声变了调。站得远的人只看见船身一侧忽然矮下去,彩布翻过来,纸幡倒进水里。有人喊了一声,接着几个人一块喊。曹盱是在船头领唱的,那一下他正好站得最高。
水很大。下游有个弯,弯里全是回水,什么漂下去的东西都要在那个弯里转两圈才肯往外走。人下了水,找是能找到的,得知道在哪个弯里等。
那天十几条船一直找到天黑,只捞上来一只鞋,一只纸幡,半截鼓槌。尸首没找着。
曹娥在岸上站到夜里。有人拉她回家,她不肯走,蹲在江边,把手里那根竹竿插在泥里,说是给父亲做个记号。
第二天一早,她开始沿江走。往上走到石滩,往下走到回水湾,走一段就下水,水到腰,她用竹竿在水底探,探到软的东西就弯下腰去摸。摸上来的是烂树根、破陶片、一只淹死的羊。
她走得很慢。一天走不了几里路,因为每一处都要下水。江边的渔民看不下去,划船跟着她,说闺女你上船,我们替你找。她摇头,说我自己找。
第四天有个老渔妇在岸边等她,端着一碗粥。她接了,站在水里喝了半碗,剩下的倒回碗里,还给人家,说了声谢。老渔妇后来跟人说,那孩子眼睛是干的,干的反而吓人。
到第十天,村里开始有人说她疯了。她听不见,或者听见了不理会。她的头发结成一绺一绺,衣裳被水泡得发白,脚上全是口子,走一步在泥里留一个红印。
第十七天,她的嗓子已经不出声了。哭到这个地步是有讲究的:头三天是哭,后几天是号,到后来只剩喘,一口气一口气往上提,胸口起伏,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这天下午她走到一个叫江湾的地方,站住了。这一段江面窄,水色深,岸上有一棵歪着的树。她把竹竿插在岸边,把两只鞋并排摆在竹竿底下,鞋头朝着江,然后走进水里。
跟了她十几天的渔民在对岸看见了。他们说她走得很快,水到胸口也没有停。有人跳上船去追,船还没到,人已经没了。
五月二十二日,她投的江。
后面的事,写史的人也不敢写得太实。
书上说,五天之后,江面上浮起两具尸首。一具是她的,一具是她父亲的。女儿的两只手抱着父亲的腰,抱得很紧,几个人下水去掰,掰不开。
这一段在不同的书里有不同的写法。有的说,是江边的渔人先看见水面上有一团黑,划近去看;有的说,那几天江水忽然退了半尺,两个人才露出来;也有的说,是她在水里找到了父亲,抱住了,就再没松手——至于怎么浮上来的,那不是人能算的事。
县长度尚听说了,亲自到江边看。他下令把父女两个葬在江南的道旁,让来往的人都能看见,又立了一块碑。
度尚这个人,《后汉书》里另有传,做过荆州刺史,打过盗贼,是能办事的官。他在上虞任上办的头一件事,是给一个投江的女孩立碑。有人说他是为了教化百姓;也有人说,他是被那两具抱在一起的尸首镇住了,觉得不立点什么,往后夜里过江心里不安。
碑文是请一个叫邯郸淳的年轻人写的。据说他当时十九岁,拿起笔来不用起草,一口气写完,写完把笔一放,旁边的人还在磨墨。
碑立起来以后,江边就热闹了。过往的船要在碑前停一停,读书人要抄碑文,抄完了还要抄那八个字的谜。后来碑毁了又立,立了又毁,字是后人重写的,可那八个字一直留着。
蔡邕摸碑那件事,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里。他路过上虞,天已经黑透,看不清碑上的字,就用手一个一个字摸过去。摸完,他在碑的背面题了八个字。
这八个字,把一块记孝女的碑变成了一道题。一千多年里,读碑的人先猜谜,猜完了才想起碑上写的是谁。
其实那段碑文写得很朴素:一个做巫祝的父亲,在迎神的日子落水;一个十四岁的女儿,沿江号哭了十七天,投江而死,五天后抱着父亲浮出水面。没有一句议论,没有一句「孝感动天」。
写碑的人知道,这种事不需要注解。
今天的曹娥江边有庙,庙里有她的像,一个梳双髻的女孩,穿素色衣裳,手里什么也没拿。庙前的江面上每年端午还有船,鼓声还是那么急。看热闹的人站在岸上,多数不知道那面鼓是从哪一年开始敲的。
江上后来修了桥,一座连一座,最宽的那座六车道,夜里灯一亮,倒影在水里拉得很长。开车过桥的人不大往两边看。桥底下那个弯还在,水在那里转一圈,才慢慢往外走。
江水的走向一千八百年没变。下游那个弯还在,回水还在那里转圈,漂下去的东西还是要在弯里停一停。
庙不大,三进,前殿供她,后殿供她父亲。香案上摆着不少红布条,是家里有孩子生病的人来求的,求完了系在栏杆上,一年一换。有个管香火的老太太说,来求的人里,十有八九是母亲。
有人在庙里问过守庙的老人:她当时到底找着了没有。老人说,找着了,书上写着呢,抱着呢。
问的人不甘心,又问:那她怎么知道父亲在哪个弯里。
老人没答。他把香炉里的一截断香扶正了,说:她走了十七天,一条江的每个弯她都下过水。她不是知道,她是走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