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山李家那座宅子的后院,有一间厅,常年不开门。钥匙挂在门房的钉子上,铜环生了一层绿锈,一年动不了两回。
康熙十七年秋天,一个姓王的秀才来李家坐馆教书。主人说,后厅空着,你住那儿清静。王生提着一只书箱进去,把箱盖打开,先看见地上一层灰,灰上有一行脚印,从门槛里头一直排到墙根,到墙根就断了,没有回来的。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弯腰用手比了比。脚印不大,比他的手掌长一点,一步挨着一步,走得很密,像是有人抱着什么东西,一小步一小步往前挪。
他以为是老鼠。老鼠走路不留这样的印子,可他还是这么以为了。
这事记在《聊斋志异》里,篇名就叫《宅妖》。
妖这个字,在古书里不专指鬼。凡是东西活了、不像它本来的样子,都算妖:一张凳子会走,一块布会自己倒下,都叫妖。所以这一篇里没有青面獠牙的东西,从头到尾,屋里只有家具。
蒲松龄写这一篇,用了两个人的见闻。一个是这宅子的主人李公,他自己在这间厅里遇上过两回;另一个就是后来坐馆的王生,他遇上的是第三回。两个人在同一间屋子里看见的东西不一样,可都发生在夜里,都没有声音,事后地上都不留痕迹。
这就麻烦了。你要是被鬼掐过脖子,脖子上还有印子;你要是看见一张凳子自己走了,第二天早上那凳子还在原处,四条腿都在地上,你连跟人说的力气都没有。

先说李公。
那年夏天的一个傍晚,天还没黑透,他从后厅过,看见廊下摆着一条春凳。春凳是长条的,两头翘,夏天搬出来躺着乘凉用,木头本色,上过一层桐油。
他站住了。因为他家没有这条凳子。
不是没有这样的凳子,是没有这一条。李家上下十几条春凳,他都认得,哪条腿上有个疤,哪条的油上得厚,他闭着眼睛摸得出来。这一条不是他家的。
他走近了两步。那条凳子的颜色不对,是肉红的,红得发暗,像一块放久了的生猪皮。油光也不对,不是桐油那种亮,是从里头透出来的,像刚擦过一层汗。
他伸出手,按了一下。
凳子面软了。手指按下去一个坑,坑边的木头顺着他的指头弯起来,像按在一块发好的面上。他把手缩回来的那一瞬,那条凳子动了。
四条腿一起动,不是跳,是走。腿不抬起来,贴着地蹭,蹭一下,往前一寸,蹭一下,往前一寸。蹭到墙根,凳面先贴上去,然后是腿,一寸一寸往里陷,墙上没有洞,砖缝里的灰都没有掉。
李公站在廊下,一动不动,看着那条凳子把自己收进墙里,收到最后,只剩下一条腿在外面,那条腿也蹭了一下,没了。
第二回是半个月以后。
他从后厅门口过,看见墙边立着一根白梃。白梃就是一根白木棍子,家里顶门、撑窗、抬东西都用它,长短不一,靠墙一放,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这一根白得过分。白得像一块刚洗过的粗布,从上到下一样白,白得没有木纹。
李公想起上回那条凳子,心里先凉了一下。他没有伸手,先退了两步,站在门槛外头看。屋里静,能听见后院鸡在刨土。
他到底还是伸手了。人就是这样,看见了不信,非要摸一下才肯认。
手一扶上去,那根白梃就软了,往地上倒。倒下去不是木头的倒法,木头倒下来是直的,砸在地上响一声。它倒下来是弯的,一路弯,一路往墙那边爬,像一条蛇,爬得很快,爬到墙根,贴着墙根往上走,走到半人高,慢慢没了。
李公那天夜里没有睡。他叫人把后厅的门锁了,钥匙自己收着。第二天早上他开了门进去,屋里干干净净,地上没有灰印,墙上没有缝,靠墙的地方空着。
第三回是王生。
王生住了半个月,什么也没遇上。他后来跟人说,那半个月他反倒觉得这屋子好,安静,晚上点一盏灯,读书读到二更,窗外连虫子都少。
那一夜他读书读得晚,和衣躺在榻上,鞋没脱。灯在桌上,灯芯结了花,光有点暗。他伸手把灯芯挑了一下,屋里亮了些。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门里进来一个小人。
三寸高。穿一身青,走得很稳,从门槛底下钻进来,走到屋子中间,站住,转了个圈,像是看一看这地方合不合用,然后转身又出去了。
王生没有喊。他后来自己说,当时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怕,是觉得自己眼睛花了:读书读久了,灯芯一跳,人就容易看见东西。
他把眼睛闭上,数了十几下,再睁开。
小人又进来了,这回不是一个,是两个。两个小人抬着一张小凳,凳面只有铜钱那么大,四条腿细得像针。他们把凳子抬到屋子中间,放下,摆正,又出去。
第三趟,两个小人抬着一口棺材进来。
棺材是黑的,四寸来长,抬在肩上,抬得很稳,像抬过很多回。他们把棺材放在那张小凳上,一前一后对齐,然后退到两边站着。
王生的手在被子底下攥成了拳头。他没有动,他在等,等这三寸高的东西下一步要干什么。他心里还存着一点念想:也许就是抬完了就走,也许就是一场梦。
门外进来一个女子。
那女子也只有三寸高。她穿着一身孝,腰上系着麻绳,头上裹着白布,一只手拿袖子掩着嘴,从门口一路哭进来。哭声很细,很密,像一只苍蝇在耳边绕着飞,飞不走,也不停。
她身后跟着四五个婢女,一样高,一样小,都低着头。她们走到小凳前头,围成一个半圈,站住了。女子伏在棺材上哭,肩膀一抽一抽,抽一下,那苍蝇声就高一点。
王生后来回忆那一夜,说他先闻见了一股味。
不是尸臭,是一股陈年木头受了潮的味,像打开一只在阁楼上放了三十年的旧箱子。那味是从小凳子那边过来的,一点一点往床边漫,漫到枕头上。
他说他那时候想明白了一件事:这屋里从半个月前就有人在过日子。他睡的那张榻,他读书的那张桌,他每夜挑灯芯的地方,都在这户人家的正中间。他不过是搬进来住的一头牲口。
这个念头一上来,他后背的汗就下来了。汗一出来,风一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密得像撒了一层霜。
他从床上坐起来,喊了一声。
那一声喊得不成调。屋里的小人一齐转过头来,女子也停了哭,一只手还掩在嘴上。王生从榻上翻下来,脚在鞋里一滑,整个人摔到床底下,膝盖磕在踏板上,疼得眼前一黑。他在地上爬,爬了两步,抓到门框,站起来,撞开门就往外跑。
馆里的伙计听见动静,提着灯笼赶过来,七八个人挤进后厅。灯一照,屋里什么也没有。小凳不在,棺材不在,地上干干净净,连灰都没有翻起来。只有王生的鞋掉在床底下,一只。
李公后来把后厅改了仓房,堆米,堆干柴,堆不用的旧家具。仓房的门白天开着,进进出出的人多,就再没出过事。
有人说,那些东西怕人多。也有人说,不是怕人多,是仓房里堆的东西太多,那一户人家嫌挤,搬走了。
王生第二年就辞了馆。他后来中了个举人,在邻县做过一任学官,教书教到七十岁。他从不跟学生讲这间屋子,只在有一年冬天喝多了酒,跟一个同年的朋友说过一回。
他说完,那个人问他:你后来回去看过没有。
王生说看过,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屋里堆着米,米袋上落了一层糠,靠墙的地方有一道很淡的印子,从地面往上,一直走到半人高,就断了。
他说那道印子像是什么东西靠着墙站过很久,站得把墙都蹭出了一道亮。
他站在那儿看了半天,没有进去。
那间屋子的钥匙,后来一直挂在门房的钉子上,绿锈越结越厚。有时候夜里风大,吹得院里的门轴响一声,门房里的人会醒,醒了会想一下:这声音是从后院来的,还是从前院来的。
想完了也就睡了。第二天照旧有人去后院搬米,米袋上落着糠,糠上有老鼠的脚印,一串,从门口一直排到墙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