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昌府的卞家,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头写着牛医两个字。院子里常年有一股牛身上的膻味,混着草料和药渣的味道,路过的人不用看牌,闻一下就知道这家干什么的。
卞家只有一个女儿,叫胭脂。生得好,也读过几年书。她父亲说,咱们这行当,人家看不上,你别指望嫁个念书的。胭脂没说话,低头把碗收了。
那年秋天的一个下午,她在门口送对门的王氏出去。王氏嫁过来两年,男人在外面做生意,一年回来两回。两个人站在门里说闲话,街上过来一个少年,穿一身白,低着头走,走得不快。
胭脂的眼睛就跟过去了。
这事记在《聊斋志异》里,篇名叫《胭脂》。
这一篇里没有鬼。从头到尾,出场的人都是活的:一个牛医的女儿,一个没了媳妇的秀才,一个爱说闲话的邻居女人,一个读书人,一个街上的无赖。死了两个人,一个是被人杀的,一个是被吓死的。
蒲松龄把这案子写进书里,不是为了讲报应。他自己考了一辈子试,在衙门口站了一辈子,见过太多案子是怎么断的:不是照着律条断,是照着官老爷那天的心情断、照着谁家里有钱断、照着谁的嘴巴会不会说断。
这一篇讲的是一只鞋。鞋从谁手里出去,经过谁的手,最后落在谁家墙根——这三个问题答对了,案子就清楚了。答错了,就有一个秀才要掉脑袋。

先说那个秀才。
他姓鄂,叫鄂秋隼,二十出头,前年死了媳妇,一个人住在城南。那天他从街上过,是去给一个同窗送文章。他走得慢,是因为鞋不合脚,后跟磨破了。
他不知道有人在门口看他。他这一辈子没跟女人说过几句话。
胭脂那边,从那天起就吃不下饭。先是说胸口闷,后来夜里睡不着,一个月下来,人瘦得下巴尖了。她娘死得早,家里只有父亲和一个老妈子,都以为她病了。
王氏来看她,一进门就说:你这是想人想出来的病。
胭脂的脸红了,把被子拉到下巴。
王氏坐在床沿上,笑了一声,说:我知道了,是那天街上那个穿白的。他姓鄂,是个秀才,家里穷,人倒是老实的。你要真有心,我给你捎句话。
王氏回去的当晚,就把这事讲给一个人听了。
那人是宿介,一个也在读书的,跟王氏好了两年。王氏的男人不在家,宿介隔三两天就来一趟,从后门进,天亮前走。
王氏是当笑话讲的。她说卞家那个丫头,看上了一个穷秀才,瘦得脱了形。
宿介听完,心里动了一下。
第二天夜里,他去了卞家。天上有月亮,院墙不高,他踩着墙外的柴堆翻进去,摸到胭脂的窗下,用手指敲了三下。
屋里有人坐起来了。胭脂的声音从窗纸后头传出来,很轻,问:谁。
宿介压着嗓子说:我是鄂秋隼。你为我病成这个样子,我不能不来。
窗纸后头静了很久。然后窗户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手里捏着一只绣鞋,说:你拿着。你拿着我就知道你来过。
宿介把鞋接了。他接了鞋,还想再说两句,屋里的人把窗户关上了。
那只鞋,他后来弄丢了。
说法有两种。一种说他翻墙出去的时候鞋掉了,掉在墙根的草里;一种说他揣在怀里,走到街上摸了一把,怀里已经空了。哪一说都对不上他心里那点事:他拿这只鞋,本来是想拿住一个把柄。
第二天夜里,那只鞋在一个叫毛大的人手里。
毛大是街上卖过假药、替人讨过债的那种人,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他也往王氏家跑,跑得比宿介勤。那一夜他在王氏家的窗下蹲着,等王氏的男人走了好进去,结果等来了宿介,也等来了宿介掉的那只鞋。
他把鞋捡起来,揣进怀里,看了半天。
那是一只女鞋,绣着半朵花,鞋底只磨了一点点。
三天以后,卞家的院里死了人。
那天夜里下过雨。卞老翁睡到半夜,听见院里有响动,披上衣服出去看。他看见一个人蹲在女儿窗下,手里握着一把刀,是院里劈柴的那把。
老头喊了一声。那人回身就是一刀。
刀砍在脖子上。老头倒下去,倒在墙根,雨把血冲出细细的一道,流到排水沟里。
卞家的人第二天早上才发现他。窗下有一行脚印,墙根有一只鞋。
县里的官把鞋摆在案上,问:这是谁的。
王氏被叫来,看了一眼,脸就白了。她说这鞋是卞家姑娘的,可是穿鞋的人不是她。
官问:那是谁。
王氏说:鄂秋隼。
鄂秋隼被押上来的时候,还穿着那身白衣。他跪在堂下,听完了,说:我没有去过。
官把鞋扔在他面前,说:这鞋上写着你的名字吗。
鄂秋隼说:没有。
官说:那你倒说说,它怎么会在她窗下。
这一句话,他答不上来。他答不上来,是因为他从来没去过,一个没去过的人,说不出那里有什么。
打了三天。第三天他认了。
按律,杀人者斩。案子报上去,报到府里,府里驳了一回,说供词与现场不合:那刀是院里劈柴的,凶手若是有备而来,不会用院里的刀;那一刀砍在脖子上,是回身砍的,力气从下往上,个子不高的人才砍得出这一刀,而鄂秋隼是个高个子。
府里把这案子发回去重审。
重审的人是施闰章,号愚山,那时在山东做学使。
这人是个读书人,写诗有名,办案子也细。他把卷宗看了一遍,又把人都提上来问了一遍,问完不说话,坐在堂上喝了一盏茶。
他心里清楚:这案子缺一个东西,缺一个只有真凶才知道的细节。而真凶不会自己说出来。
所以他要造一个东西出来。
那天傍晚,他吩咐下去:明日不在堂上审,到城隍庙去审。
第二天,城隍庙里点了十几支蜡烛。庙很旧,梁上的漆掉了大半,神像的脸被香熏得发黑。
施公让人把三个嫌犯带进来:鄂秋隼、宿介、毛大。三个人跪在蒲团上。
施公说:这案子人断不了,请神明断。今晚你们三个都在这庙里过夜,神会在凶手的背上写一个字。
说完,他让人把三个人的上衣脱了,让他们进偏殿,一人一个角落,不许说话,不许出来。
偏殿的墙,前一天夜里刷过一层白灰。刷得很薄,白天看不出来。
后半夜,庙里静得能听见蜡烛芯响。
毛大蹲在墙角,一开始还坐得住。他想着神,想着那面墙,想着背上会不会凉一下。他越想越觉得后背发痒,痒得受不了,就往后靠,把背贴在墙上蹭。
墙上的灰很细,一蹭就是一片。
天亮的时候,三个人被带出来,站在殿前的院子里。
施公走过来,一个一个看他们的背。鄂秋隼的背是干净的,宿介的背是干净的,毛大的背,从肩到腰,白了一层。
施公说:你背后有字。
毛大回过头去看自己的背,看不见,伸手去摸,摸下来一手白灰。他愣在那里,脸上的疤抽了一下。
然后就跪下去了。
案子断完,鄂秋隼放回家。他走出衙门的时候,天已经晴了,太阳照在街上的石板上,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胭脂在家里等消息。她父亲死了,家里只剩下她和老妈子,院子里的牛卖了,木牌摘下来靠在门后。她听说案子翻了,坐在门槛上哭了一场,哭完把脸洗了。
后来有人来提亲,说是鄂家的。她母亲那边的亲戚问她愿不愿意。
她说:我害了他一场。
来人说:他也害了你一场。
胭脂没有再说。她点了头。
成亲那天,东昌府下了一场小雪。轿子从卞家抬出来,抬到城南,路上经过那条街,就是当年鄂秋隼穿白衣走过的那条街。
王氏那天没有出门。她把门关上,在屋里坐了一天。
宿介被革了功名,后来去了外县教书,教了十几年,再没有回来过。
毛大在秋天问的斩。
施公后来升了官,做到侍读,晚年回到家乡,在江上讲学。他讲诗,也讲案子。有一回学生问他,城隍庙那一夜,神到底显没显灵。
施公笑了一下,说:神在墙上。
学生没有听懂。他也没有再解释。
胭脂后来生了两个儿子。老大读书,老二跟着舅舅学做买卖。
她一辈子没有跟人讲过那只鞋的事。有一年冬天,她翻箱子,翻出一只旧的绣鞋,鞋面上绣着半朵花,另一半的线断了,褪成了黄白色。
她拿着鞋坐了一会儿,把它放回箱子底下,压在一叠旧衣裳下面。
那只鞋的另一只,从那天夜里起就没有人再见过。有人说被雨冲进了排水沟,有人说被毛大扔进了城外的河里。还有人说,那只鞋根本就没丢,是被人收起来了,收在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等有一天有人来认。
没有人来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