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的石林,是石头长在地上,长得比人高,一片一片,像一城的房子没有盖顶。走在里头,路是窄的,两边的石头挡着,声音出不去,说话会撞回来。
这些年去石林的人,都会被带到一块石头前。那块石头瘦高,头上有一道弯,像一个人侧着脸,头上戴着一顶包头。导游会说:这是阿诗玛。
然后导游会教游客喊:阿——诗——玛。
游客一喊,石头那边就回来一声。
不是每一处都能回来,只有那一段。喊的人也说不清,是石头的回声,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故事在云南石林一带的撒尼人里唱了几百年。撒尼人是彝族的一支。
它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唱的。有专门的调子,逢年过节、婚丧嫁娶、夜里围着火,会唱的人一句一句往下唱,一唱一整夜。唱的人不识字,记性极好,一辈一辈往下传。
后来有人把它记下来了: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一批人去石林一带采录,把老歌手唱的记成汉字,再整理成长诗。再后来它被改成电影,改成歌舞剧,阿诗玛成了云南最有名的一个名字。
原始的长诗和后来的改编,有一处不一样,得先说清楚。
长诗里,阿黑是阿诗玛的哥哥。有的整理本把他写成她的情人,也有的唱法含糊过去。撒尼的老人唱的是哥哥。这一篇按老人的唱法讲。

阿诗玛生在格路日明家。
她生下来的时候,据说哭声特别响,响得隔壁人家以为出了事。她父亲说,这丫头以后要吃亏。
她长到十六岁,会织布,会绣花,会唱调子。她的调子唱得好,好在不使劲。别人唱歌是往上顶,她唱歌是往下落,落得慢,落得稳,听的人心里就软了。
她有一个哥哥,叫阿黑。
阿黑是个能干的人:箭射得准,牛驯得住,山歌也对得上。他去山上放羊,一去十天,回来的时候羊一只不少,还会多带两只野的。
兄妹两个从小一起长大。阿诗玛织布,阿黑就在旁边劈柴;阿黑上山,阿诗玛就给他准备干粮,用一块蓝布包着,系一个死结。
那一年,热布巴拉家来提亲。
热布巴拉是那一带最大的富户,家里有多少牛羊说不清,光是谷仓就有七座。他家有一个儿子,叫阿支,人长得不差,可是心不好:打马、打狗、打仆人,什么都打。
媒人来了三趟。
第一趟来,阿诗玛在织布,没有抬头。媒人坐在门槛上说了半天,说热布巴拉家的谷仓有多高,说阿支以后要继承多少地。阿诗玛把梭子一推,说:我不去。
第二趟来,阿诗玛的父母有点动心。母亲说:人家给那么多聘礼。阿诗玛说:聘礼是给他们自己看的。
第三趟,热布巴拉家自己来人了。阿支骑一匹黑马,穿着新衣,在马上一路唱。他唱得不算难听,可是唱词里全是自己家的牛羊。
阿诗玛站在门口,听完了,说了一句:你唱的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阿支的脸红了。他调转马头,走的时候抽了一鞭子,抽在门口的一只鸡身上。
那年秋天,阿黑上山放羊,走了半个月。
热布巴拉家就在这半个月里动了手。
他们来了三十几个人,带着绳子和马。阿诗玛正在院子里晒布,布是蓝的,一半在地上,一半搭在竹竿上。他们把人架起来就往马上放。
阿诗玛没有喊。她只是抓了一把晾着的蓝布,攥在手里,一直攥到马跑起来,布被扯成一条一条。
她母亲追出来,追到路口,摔在地上。她父亲站在院子里,看着马蹄扬起的土,站了很久,回屋把门关上了。
阿黑是在山上听见的。
他说不清是怎么听见的,可能是有人上山报信,也可能是他自己心里不对。长诗里唱的是他听见了羊在叫,叫得不对,他把羊鞭一扔就往山下跑。
他跑了三天。
到家的时候,家里只有父亲一个人坐在灶前。父亲说:人抢走了,抢到热布巴拉家去了。
阿黑没有坐下。他从墙上取下弓,取了三支箭,把箭囊系在腰上,转身就走。
他父亲在后头喊了一声:你一个人去?
阿黑说:我一个人去。
热布巴拉家的大门是铁的,门上有七十二颗钉。
阿黑站在门外,喊了一声。门里出来一群人,拿着棍子。阿黑没有拔箭。他说:把人放出来,我走。
热布巴拉站在门楼上,往底下看。他看了一会儿,说:你要人,行。我们家的规矩,来要人的,先对歌。对赢了,人你带走。
阿黑说:唱。
那一夜,热布巴拉家的院子里点了火。他们请了三个最有名的歌手,坐在上首。
阿黑坐在下首,一个人。
第一支歌唱天和地,问谁的年纪最大。阿黑答:石头年纪最大,因为它不说话,什么都看见了。
第二支歌唱家世,热布巴拉的歌手唱他家七座谷仓、九群牛、一百二十匹马。阿黑唱:我家的东西只有两样,一双手,一条命。
第三支歌唱阿诗玛。热布巴拉的歌手唱她以后要穿什么、戴什么、坐在哪个位子上。阿黑唱了一句,那一句后来被人记住了:她不是谷仓里的粮食,她是山上长的花。
唱到天亮,三个歌手停了。院子里的人不说话。火只剩下一堆红的炭。
热布巴拉从楼上下来,说:唱歌不算,还有三道。
第一道,一天之内把后山那片林子砍完。
阿黑拿了一把斧头上山。那一片林子,一百个人砍三个月也砍不完。
长诗里唱,他砍到中午,手上起了十一个泡,斧头砍缺了三个口。他没有停。到了日头偏西,山上的神看不过去,派了风来帮他,风把树一棵一棵按倒。
天黑之前,那片山光了。
第二道,把一石二斗的荞种撒在那片山坡上,还要一粒一粒捡回来。
阿黑撒得很快,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蹲在地上摸,摸到半夜,摸了两升。
阿诗玛在楼上的窗子里看着。她唱了一支调子,声音很低,唱的是山上鸟的名字。
天亮的时候,山里的鸟全来了。它们在地里蹦,一蹦一啄,把荞种一粒一粒啄出来,堆成一小堆。阿黑把那一小堆收进斗里,一量,一石二斗,一粒不少。
第三道,热布巴拉说:我家小姐有一根针,掉在院子里了,你找出来。
那根针插在一垛干草里,几百斤的草,一根针。
阿黑在草垛边上站了一会儿。他没有翻草。他退后三步,搭箭,一箭射过去。
箭头带着一根线,穿进草垛,把针带了出来。
热布巴拉的脸白了。
他让人把阿诗玛带出来。阿诗玛从楼上下来,走得很慢,手里还攥着那条被扯断的蓝布。
阿黑走过去,把蓝布接过来,缠在自己手腕上。
兄妹两个往门外走。院子里没有人拦。
走到门口,热布巴拉在后头说了一句:你们走不出去的。
他们走到半路,洪水来了。
长诗里唱,热布巴拉家去求了崖神,把上游的河堤扒开。也有的唱,是热布巴拉家的人扮成过路的,把阿诗玛骗到河边。
水来的时候没有声音,是先看见树在动,然后才听见响。
阿黑抓住阿诗玛的手。他抓得很紧,指头抠进她的手腕。
水把他们冲开了。
阿黑被冲到下游,抓住一棵树,爬上岸。他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喊。
他喊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站在河滩上,河滩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块蓝布,挂在一根树杈上,是他手腕上缠的那一条。
后来,人们在山里找到了阿诗玛。
不是人,是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瘦高,头上有一道弯,像一个人侧着脸。它立在一片石林中间,旁边都是石头,只有它像人。
阿黑站在石头前面,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石头那边回来一声。
他又喊了一声。回来两声。
他喊了三天,喊到嗓子出血。石头一直答应。
撒尼人的说法是:阿诗玛没有死。她被崖神收在山里,成了回声。你喊她,她就答应,你走,她就不出声。
所以那一带的规矩是:进石林不要随便喊人的名字。
老人们说,你喊了,她答应了,你就要回头。你要是不回头就走,那一晚上她会跟着你。
这话是吓小孩的。可是很多大人进了石林,也不喊。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采录的人第一次把那部长诗记下来的时候,找到的最后一个老歌手,唱到阿诗玛被水冲走就停了。
采录的人问:后面呢。
老歌手说:后面就是石头了。
采录的人说:石头以后呢。
老歌手想了一会儿,说:石头以后,你喊她,她答应。
现在石林那块石头前面,每天有几千人排队。
导游举着小旗,说:来,大家一起喊。
一群人喊:阿——诗——玛。
石头那边回来一声。
喊完,人群就散了,往下一个景点走。石头还在那里,风从石缝里过,声音绕一绕,出去的时候已经不像人的声音了。
有一年,一个外地来的老太太,跟着人群喊完,没有走。她站在那儿,等人都散了,又轻轻喊了一声。
石头答应了。
她又喊了一声。石头又答应了。
她站在那里,手扶着栏杆,站了很久。后来她的家人过来找她,问她看什么。
她说:我小时候,我娘也这样喊过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