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龙门的门闩是被斧头砍断的。
那是隆化元年十二月十三日的后半夜,晋阳城里到处是火把。皇帝高纬骑在马上,身后跟着十几个人,要从北门出去,投突厥。
守门的领军梅胜郎追上来,一把勒住他的马缰。
你可以想见那个场面:一个二十一岁的皇帝,半夜要跑,被自己的门官拦住了。
梅胜郎说了什么,史书只留了个意思——走不得。
高纬把马头拨回来,往南,回邺城。
从这一夜,到他在青州以南被人抓住,中间四十来天。四十天里,一个立了二十七年的朝廷,把能丢的东西丢了个干净。
猎场上的三次告急
要说清这一夜,得往前倒两个月。
武平七年十月,北周武帝宇文邕从长安出兵,直取平阳。平阳是晋州的治所,晋阳的南大门。
告急的使者一天来了三拨。
高纬在祁连池打猎。
他身边有冯淑妃。使者跪在围场外,把文书举过头顶。
高阿那肱把文书挡了回去,说了一句被记下来的话:大家正为乐,边鄙小小交兵,乃是常事,何急奏闻。
「大家」是当时对皇帝的称呼。
第三拨使者到的时候,平阳已经丢了。
高纬要回去调兵,冯淑妃请他再围一场。他就又围了一场。
唐人李商隐后来写这两句:晋阳已陷休回顾,更请君王猎一回。
诗是后人的,事是当时的。
北齐的家底其实不薄。高欢从怀朔镇的一个队主起家,把晋阳经营成自己的霸府;高洋受禅称帝,邺城做都城,晋阳做别都。
晋阳是军镇,邺城是朝廷。兵在晋阳,钱在邺城。
所以晋阳一丢,邺城就只剩下钱。
二十多年里,北齐占着河北、山东、山西、河南一大片,户口、盐铁、粮食都比北周厚。
北周那边,关中小,人口少,一直被压着打。
北齐的皇帝换得很快。高洋之后是高殷,被叔父高演夺了位;高演做了一年多,死前把位子传给弟弟高湛;高湛做四年,传给儿子高纬。
二十七年里六个皇帝,每一次交接都在宗室内部动过刀。
转折是从朝堂上开始的。
武平三年(572),斛律光死了。
斛律光是北齐的柱石,几十年里跟北周打仗没输过几次。北周的韦孝宽拿他没办法,就编了两句童谣往邺城送: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
「百升」合成一个「斛」字,「明月」是斛律光的字。
谣言进了宫,穆提婆、祖珽在旁边添话。高纬把斛律光召到凉风堂,让人从背后扑上去勒死,灭族。
北周武帝听到这个消息,在长安大赦。
斛律光死后,北齐能打的还有兰陵王高长恭,第二年也被赐死。再往后就剩下傅伏、高延宗这一类人——守一座城可以,撑一个国家不够。
五年之后,邺城的城门被烧开了。
五龙门那一夜
平阳丢了,晋阳就露出来了。
那一仗打得不难看。宇文邕先来的时候只带前锋,看见齐军势大,把主力撤回关中,只留一万人守城,交给晋州刺史梁士彦。
梁士彦在城上撑了一个多月。城墙被打得只剩一丈多高,靠木板和柴草补着。
宇文邕再回来,带了八万人,在城南列阵,东西二十余里。
北齐的援军也到了,就在沟堑北边。
两边隔着一条沟对峙了一整天。
齐军自己挖的那条沟,从乔山一直挖到汾水,本来是防周军的。高纬听了身边人的话,下令把沟填平,全军往前压。
填沟的时候,人挤在一起。
宇文邕等的就是这一下。
齐军东翼稍一退,冯淑妃在远处看见,说了一句:军败矣。
穆提婆紧跟着喊:大家快走。
高纬带着人往后退,退就成了跑,跑就成了溃。这一战齐军死了一万多,丢弃的军资甲仗摆了几百里。
晋阳的门,是从这一天开始漏风的。
高纬到晋阳,做的第一件事是问群臣往哪儿跑。有人劝他守,有人说不如投突厥。他让人在城南犒军,当夜就准备走,将士不干。
十三日,他大赦天下,改元隆化。
同一天,穆提婆投降了北周。
那天夜里,高纬斩开五龙门出城。随从的官员一路走一路散,到天亮只剩高阿那肱等十几骑。
往北是突厥。
他没有走成。
梅胜郎那一拦,把他拦回了邺城。
晋阳城里还留着一个王爷——安德王高延宗。
十五日,高延宗被将士拥着称帝,改元德昌。
他只做了两天皇帝。
他做皇帝之前先做了一件事:把晋阳府库里的东西全搬出来,分给守城的将士。然后自己提着兵器上城,一段一段巡过去。
十七日,周军攻城。城上的人拿砖头石块往下砸,砸退一波,再砸一波。
城破之后,高延宗还在街上打,最后力尽被擒。
高纬回到邺城,是十六日。他进城那天,晋阳还没有丢。
第二天,晋阳丢了。
八岁的皇帝
邺城比晋阳大,也比晋阳慌。
高纬在邺城干了两件事:一件是募兵,一件是禅位。
募兵是真募到了人。他拿出一批钱帛,把城里能拿兵器的人都编起来,凑了一支队伍。
队伍集合好,他要亲自去讲几句话。话是身边的人先教好的,无非是国家有难、大家出力之类。
他站到台上,忘了。一句也没想起来。
然后他笑了。
底下的人说:国家危亡,天子尚且如此,我辈着急什么。
这支队伍后来没打过硬仗。
第二件事是禅位。十二月二十日,他把皇位传给八岁的儿子高恒,自己做太上皇。
太上皇这个位子,本来是给已经干不动事的老人留的。
他二十一岁。
史书没有记他当时的原话。合理的推想是:皇帝这个名号,他不想再背了。
名号换了一个人背,城还是那座城。
高纬这个人,早年的记载并不难看。他爱文学,在宫里设过文林馆,招了一批文人;他会弹琵琶,自己作过一支曲子,叫《无愁曲》。
曲子传出去,民间给他起了个外号:无愁天子。
这个外号传得比曲子远。
另一边,邺城和晋阳的宫院一直在修。修好了不合意,拆了重来。为穆皇后建大宝林寺,运石填泉,钱花得以亿计,人和牛死了不少。
官由财进,狱从贿成——这八个字是当时人给这个朝廷下的评语。
北齐还有一件倒霉事:南边也打起来了。
太建五年(573),陈朝的吴明彻北伐,一路取淮南,围寿阳,引淝水灌城。北齐派去救援的将领被俘,淮南的州一个一个丢过去。
北边要防周,南边要防陈,中间坐着一个爱弹琵琶的皇帝。

一路往南
承光元年正月初三,太后和皇后先走,往济州。
初九,高恒从邺城往东。
十五日,北周的先锋到了紫陌桥,离邺城只有几里。
十九日,周军放火烧了邺城西门。高纬带一百多骑出城,往东。
这一天,邺城大乱。宫城交给了慕容三藏守着,其余的人各走各的。
二十一日,过黄河,进济州。
同一天,高恒在济州又禅了一次位——这次禅给大丞相、任城王高湝。册文和玉玺交给斛律孝卿,让他送到瀛州去。
斛律孝卿带着这些东西,直接投降了北周。
一个朝廷在逃难路上,把皇位禅让了两次。
第二次连印都没送出去。
高纬从济州往南,进了青州。再往南就是陈朝的边界。
他打算投陈。
济州留给了高阿那肱。
这个人从平阳猎场开始就一直在高纬身边。挡使者的是他,守济州的是他。
他一边派人去请周军快点来,一边派人告诉高纬:周兵还远,路我已经烧了桥、挖断了,不必急着走。
史书写他「数遣人」报平安。一次又一次,都是同一句话。
高纬就在青州停了下来。
周军到青州那天,他正在收拾金袋。史书上写,他把金子装进袋子,系在马鞍后面,带着长鸾、冯淑妃等十几骑往南跑。
跑到青州以南的邓村,碰上北周的将领尉迟纲。
十几个人,对一支军队。
南邓村的十几骑
高纬被押到邺城,宇文邕以宾主之礼见了他。随后连太后、高恒、各位亲王一起送往长安,封他为温国公。
一个亡国之君拿到公爵的封号,一般意味着能活。
这年十月,有人告发他与宜州刺史穆提婆谋反。
穆提婆是陆令萱的儿子,早在晋阳就投降了北周。让一个降将和一个俘虏「谋反」,这件事本身就说不通。
宇文邕下令赐死。高纬、高恒,还有高延宗等几十个宗室,不分老幼,一起死。
高纬二十二岁。
冯淑妃的下落,各书说法不一。比较常见的一种是:她被赐给了北周的代王,后来又被人逼着自尽。
一直到北周末年,才有人向掌权的杨坚请求收葬这些人。杨坚答应了,把他们埋在长安北原的洪渎川。
那支《无愁曲》没有留下来。史书只记了曲名,和「无愁天子」这四个字。
北齐亡了。从高洋称帝到高恒禅位,二十七年,六个皇帝。
宇文邕进邺城那天,走的是南面的朱明门。北齐的王公以下站在路旁,没有人再拿兵器。西北角上那三座高台——铜雀、金凤、冰井——还立着,台上的门都开着。
北周清点这片土地,得到五十多个州、一百六十多个郡、三百多万户、两千万口。这个数字,比北周自己的家底厚得多。
从西晋末年长安陷落(316)到这一年(577),北方分裂了二百六十一年。
到这一年,它合上了。
邺城还在。它做过曹魏、后赵、冉魏、前燕、东魏、北齐的都城,前后几百年。
大象二年(580),杨坚平定尉迟迥的叛乱之后,下令焚毁邺城,把居民南迁安阳。
这座城从此埋进了土里。今天在临漳,能看到的只有几段夯土城墙,和金凤台的台基。
半年之后,杨坚从北周一个八岁的小皇帝手里接过禅让,建立隋朝。
晋阳也不在了。宋太宗灭北汉之后,火烧水淹,另建新城。
那个冬天跑掉的十几骑,跑过的地方,后来一个都没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