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农历八月十八,盐官镇的塘上站满了人。
潮从东边来的时候,先是一条白线。白线变粗,变成一道墙,墙头卷起来,砸在塘脚上,水花能溅到塘顶。
声音先到,水后到。
塘上的人往后退两步,又往前挪一步。他们站的地方,是一道从杭州一直修到平湖的长堤。
这道堤修了一千多年。
竹笼与木桩
钱塘江的河口是个喇叭形。
外面宽,里面窄,潮水往里挤,越挤越高。加上河底的沙坎,潮头就立起来,成了涌潮。
潮头推进的速度,每秒好几米,人跑不过。
这种潮对两岸的田是灾难。
杭嘉湖平原海拔低,一决口,咸水灌进来,稻田变盐地,几年种不出东西。
有学者统计过,从南宋到清末七百八十二年,浙江沿海有记载的潮灾二百一十六次,平均三四年一次。
潮灾之外还有潮神。
民间说,伍子胥被吴王赐死,尸体装进皮袋投入江中,他怨气不散,化为潮神,每年八月十八乘潮而来。又说越大夫文种也成了潮神,两人一前一后。
这是传说。
但历代官府都给它面子:宋代封过王,清代修过庙,八月十八的祭祀一直有官方参与。一条江的脾气,靠堤挡,也靠香火哄。
最早的办法是土塘。
堆土,夯紧,种上草。
关于最早的塘,有一个记载。
北魏郦道元注《水经》,引了一本《钱唐记》,说汉朝有个叫华信的人在这一带筑塘。塘筑不成,他就悬赏:挑一斛土来,给一千钱。众人挑土而来,他却不给钱,众人怒而散去。等潮水再来,那些已经堆下的土反倒留住了。
这个故事连「钱唐」这个县名的来历都解释了:因钱而唐。它是传说,不能当工程记录,但它说明一件事——在这个地方筑塘,从来不是靠一道命令就能办成的。
土塘挡得住小潮,挡不住大潮。
转折在五代。
后梁开平四年,公元九百一十年,吴越王钱镠下令筑捍海塘。办法是新的:编竹为笼,笼里填大石头,把笼子一层层码起来,码成一道石堤。
笼子后面打木桩,桩与桩之间加横木,把竹笼卡住。塘外滩涂上再打十几排木桩,叫滉柱,用来消浪。
这套东西看着简陋,道理很硬:石头抗冲,竹笼把散石拢成一个整体,木桩把整体钉在软泥里。
钱镠还有一段更有名的传说:潮水冲塘,他命士兵列阵,用强弩射潮头。
这个故事流传了一千多年,杭州人至今讲。射潮当然挡不住潮,但它记下了一种态度:这道塘,是要跟江硬碰的。
一九八三年,杭州江城路施工,在地下十一米处挖出了这段塘。考古队测了尺寸:基础宽二十五米多,塘面宽八米七,残高五米。
二零一四年又在附近发掘,看清了竹笼的样子:圆筒形,直径六十厘米左右,长四米以上,里面填着大石头。
塘基的夯土里还出土了十三只草鞋,两百多件瓷器,还有猪骨和鸡骨。
一千一百年前,有人在泥里踩过,把草鞋陷进去了。
柴塘与条石
宋朝接着修。
大中祥符五年,公元一千零十二年,戚纶和陈尧佐在杭州一带用了一种新办法:柴塘。
柴塘是拿树枝、芦苇捆成束,一层柴一层土,夯实。材料就地取,来得快,缺点是怕火、怕蛀、寿命短。
景祐年间,两浙转运使张夏开始用条石直立砌塘。这是关键一步:塘身从斜坡的土石堆,变成了立起来的石墙。
立墙挡潮更有效,但要求更高。
墙越高,底下的地基越吃不住,一冲就翻。
这个问题,明朝人解决了。
嘉靖二十一年,公元一千五百四十二年,浙江水利佥事黄光昇在海盐修了一段塘。这段塘后来有了一个名字:鱼鳞石塘。
一十八层
鱼鳞塘的做法,是一层层抠出来的。
先用桩。
塘基下打梅花形布置的木桩,桩长四五米,直径十五到二十厘米,间距三十厘米。桩打进软泥,等于给塘身做了一层看不见的腿。
再砌石。
条石长约两米,宽厚各六十多厘米。砌的时候纵横交错:这一层横着摆,下一层竖着摆,上下层骑缝,像砌墙时错开砖缝。
塘身共十八层,从下往上逐层内收,迎水面收出坡度,远看像鱼鳞,所以叫鱼鳞塘。
石头之间不用水泥。用糯米灰浆:糯米煮烂,掺石灰,捣成浆。这种浆干透之后很硬,而且有韧性。
关键部位再加铁锭。两块石头之间凿出燕尾槽,灌铁水,冷凝后成了一个大铁扣,把两块石头锁在一起。
塘脚前还有坦水:一层斜坡的石面,用来卸掉潮水砸下来的力。潮先打坦水,再打塘身。
这一整套,说白了就是三件事:桩把塘固定在泥里,榫卯和铁锭把石头锁成整体,糯米浆把缝填死。
单块石头能被水搬走,一整道墙不能。

乾隆四次到海宁
清朝把海塘当成了国家工程。
塘工是雇募的。石料从绍兴、苏州一带的山宕采,采下来要凿成规定的尺寸,再用船运到塘边。一块条石两百多斤,从船上抬到塘上,全靠人。
工地上有石匠、有夯夫、有船户、有监工。一个段落修几年,几十万人次的工。
康熙到乾隆的几十年里,杭州到尖山这一段,陆续改建鱼鳞石塘,加起来四十六公里多。今天还在挡水的,很大一部分就是那时候的。
钱从哪来?国库。有估算说,清代两百年间,钱塘江海塘用掉的银子超过两千六百万两。这个数字各家算法不同,但「圣朝第一大工程」这个说法,当时就有。
乾隆六次南巡,四次到海宁看塘。
他看的不是风景。海宁这一段,塘外是沙,沙随潮走,今天淤出来,明天又冲掉。塘基不稳,石塘就会前倾。
盐官还有一座海神庙,雍正年间建的,正殿用的是宫殿的规制。一个县城里有这样的庙,因为这里的塘一旦开口,淹的是整个杭嘉湖。
朝里为这事吵过很久:一派主张全改石塘,一派主张保留柴塘。柴塘软,能跟着地基变形,不容易整段垮;石塘硬,一旦基础被掏空,倒得更彻底。
乾隆自己的判断变过几次。他写《阅海塘记》,把两派的道理都写进去,最后定的是「柴石并用」:要紧的段落用石,过渡段落用柴。
一个皇帝为一段堤坝写文章,还写了两派的技术理由。这件事本身就说明,海塘在清代财政里是什么位置。
塘还在
今天的钱塘江海塘,是一层一层叠起来的。
最里面是老的土塘,中间是明清的石塘,外面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后加的高标准海塘。
民国年间,海塘多年失修。战事一起,塘工停摆,有些段落塌了没人管,咸水倒灌,田荒了。
一九四九年以后,第一件事是堵口。塌的补上,歪的扶正,然后把塘顶加高,把坦水重修。
这件事一直做到六十年代。
现存古海塘塘线总长三百一十七公里,去掉穿山的部分,实长两百八十公里。北岸从杭州周浦到上海芦潮港,南岸从萧山临浦到宁波镇海,加上两岸,总长近六百公里。
一九九六年以后,浙江开始建高标准海塘,在老的塘身外面打钢筋混凝土桩、修丁坝、抛潜堤,防潮标准提到百年一遇,杭州城区提到五百年一遇。
老塘没有被拆掉。它成了新塘的芯。
塘是要养的。每年秋汛过后要「岁修」:补石头,填缝,清坦水上的淤泥,查桩有没有被掏空。
一处小漏不补,下一次大潮就从那里开口。
二零一九年,「钱塘江海塘·潮文化景观」列进了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
杭州临平有一个古海塘博物馆,馆里保留了近百米长的剖面,从南到北能看见六道塘:范公塘、柴塘、鱼鳞石塘、柴塘、竹笼石塘、条块石塘。
六道墙叠在一起,像年轮。
每一道都是某一代人以为够用的答案。后面的人来了,发现不够,就在外面再加一道。
八月十八的潮还会来。塘上的人还会往后退两步,再往前挪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