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一天,长安城外的土路上有一辆小车。
车不大,青布的车身,帘子是朱红的,帘角绣着花。前面两匹骡子,后面跟着四个骑马的随从。走得不快,车轮压在土上,扬起一点灰。
后面二十步,跟着一个人。
他穿得很整齐,巾子系得正,手里原本拿着一枝杏花,走了半里地,杏花掉了,他也没去捡。
他跟着走了三里。
这个故事在《聊斋志异》卷一,题目叫《瞳人语》。
“瞳人”是瞳孔的另一种叫法。古人看人的眼睛,觉得那里面能照见一个小小的自己,就把它叫“瞳人”——瞳子里的人。
这个名字起得很客气。但这个故事讲的不是客气的事:一个人的眼睛里真的住进了两个人,而这两个人不打算一直待在里面。
蒲松龄写鬼,多数时候写别人遇鬼。这一篇写的是一个人自己身上出了事——不是鬼来找他,是他眼睛里的东西醒过来了。

那人姓方,叫方栋,长安人,是县里的秀才。
秀才这个身份,在今天大概相当于读完了高中、又考过一场地方考试、有资格穿长衫见官的人。方栋的才名在当地不小,写诗写赋都来得快,跟人喝酒能一口气作几首。
他有一个毛病:看见好看的女人就走不动路。
不是远远看一眼那种。他会跟上去,跟得很近,一边跟一边说话,说些不三不四的调笑。被人骂过,被人用扁担打过一次,也被人告到学官那里去过一回。学官训了他两句,罚了半年的廪米,也就完了——他家里有钱,不在乎那点米。
他母亲为他哭过好几回,说他这样早晚要出事。
他说:能出什么事。
清明前一天,他一个人出城去踏青。
走到城西的一条土路上,前面就是那辆小车。他先从帘子的颜色上看出车里有女人——长安城的规矩,女眷出门的车才用红帘。
他就加快了几步。
车走得慢。他在车后跟了半里,听见里面有说话声,声音很轻,像两个女人在商量什么。他又跟了一里,看见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里面露出一只手,手背上有一颗小痣。
他跟到了三里。
三里之后,他已经走到车边上了。他偏着头,想从帘子缝里往里看。
帘子忽然从里面掀开了。
车里的女人正对着他。
十六七岁,穿一身素白的衣裳,头上没有多少首饰,眼睛很黑。她没有惊慌,也没有躲,只是看着他,看得非常直接。
方栋愣住了。
她开口,说了三个字。声音不高,但是很清楚。她说:非常地。
方栋没有听懂。
她也没再解释,转过脸,对车外说了一句:把帘子放下。
车边的侍女伸手,帘子落下来。
方栋站在原地,心里还在发热。他想,她方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又想,这句“非常地”听起来不像是骂人。
他往前又走了两步。
就在这时候,车窗那边伸出一只手,往外一扬。
一把土撒过来,正撒在他脸上。
土很细,像面粉,进眼睛的一瞬间是凉的,接着就是辣。他弯下腰,两只手去揉,越揉越疼。他听见车轮响,车走了。
他在路边蹲了半个时辰,才勉强睁开眼。
回到家里,两只眼睛已经肿成了两条缝。他母亲拿凉水给他敷,敷了一夜,第二天更肿。第三天开始流眼泪,眼泪是浑的,粘在睫毛上,睁不开。
第七天,眼珠上起了一层白的东西。
起初像米粒那么大,长在瞳孔边上。后来一天比一天大,长到铜钱那么厚,把整个眼珠盖住了。右眼比左眼厉害,先看不见了;又过了半个月,左眼也只剩一点光。
他请了七八个大夫。有说是风热,有说是肝火,有说是有虫。药喝了几十副,眼睛上的白翳一点没退。
有一个老大夫走的时候,在门口跟他母亲说了一句话:这不是病。
他母亲追出去问:那是什么。
老大夫说:你去问他做过什么。
方栋在黑暗里躺了半年。
他起初骂人,骂那个车里的女人,骂那个撒土的侍女,骂大夫,骂他母亲。骂到后来没力气了,就躺着听。
院子里有一棵槐树。风大的时候,叶子响得像下雨。他能听出风向:从东边来的时候,声音先从屋檐那边起;从西边来的时候,先听见墙外的狗叫。
他开始后悔。
后悔得很具体:后悔那天跟了三里地;后悔在车边探头;后悔那半年廪米罚得太轻,他没当回事。
有一天他母亲从外面回来,说城里有个和尚讲《光明经》,说这经能消业。他本来不信这些,但那时候他什么也没有了,就让人把经本念给他听。
他记性好。听三遍就能背。
背了半年,背到一念就停不下来。夜里睡不着也背,背到脑子里没有别的声音。
那年冬天的一个夜里,他躺着,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声音很小,像蚊子在耳边,但是从眼睛里面传出来的。
一个说:黑漆漆的,闷死人了。
另一个说:可不是。
方栋浑身一凉。他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第一个声音又说:我想出去走走。
第二个说:出不去,门口堵着。
第一个说:慢慢挪,总能挪出去。
第二个说:你先挪。
方栋听到这里,忍不住咳了一声。
两个声音立刻都没了。
他躺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才敢动。他想,是耳鸣。他又想,耳鸣不会两个人对答。
过了几天,他正在午睡,又听见了。
这一次他们没在商量,已经在动手了。他觉出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疼,是痒,像有两只小虫在眼珠上爬。
然后他觉出鼻子深处一凉。
有东西从他的鼻孔里钻了出来。
他不敢呼吸。他觉出那东西顺着鼻梁往下爬,爬到鼻尖,停了一下,然后离开了。过了很久,又回来了,从上唇爬回鼻孔,一直钻回眼睛里。
那天晚上他听见他们说:外面真大。
一个说:有棵树。
另一个说:树上还有鸟。
一个说:明天还去。
这样过了两个月。
他们每天晚上出去,天亮前回来。回来就讲外面的事:讲街上卖胡饼的,讲谁家的狗生了崽,讲庙会上有个女人唱曲子唱得好。方栋躺着听,听得又好笑又害怕。
有一晚,他们回来得比平常晚。一个说:路太难走。
另一个说:怎么难走。
一个说:曲曲折折的,绕来绕去,还得从鼻子那儿过,一股味道。
另一个说:那不如自己开个门。
一个说:开哪儿。
另一个说:你那边不是有一层挡着的吗。破了它。
方栋听到这里,心猛地一跳。
第二天早上,他觉得左眼疼。
不是肿的那种疼,是有人拿针在里面挑。他用手捂着眼睛,疼了一整天,疼到傍晚,忽然“噗”的一下。
有什么东西破了。
眼前亮了一块。
那块亮很小,只有黄豆大,但是真的亮。他闭上右眼,用左眼看,能看见窗棂的一角,能看见光从纸里透进来。
他哭了一场。眼泪流出来的时候,白翳的边缘翻起来了。
过了一夜,那层白膜从破口往四周裂开,像冰面上化开的一个洞。到第三天,左眼上的膜全掉了,他能看见东西了,只是看什么都蒙着一层雾。
右眼没动静。
又过了两天,他听见右眼里那个声音说:你那边亮了。
左眼里的声音说:亮了。
右眼的说:我这边还堵着。
左眼的想了一会儿,说:那你过来。
那天下午,方栋觉出眼眶深处有一阵挤。
像有人搬着东西,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他疼得趴在床上,两只手抓着被子。
疼了一个时辰,忽然不疼了。
他睁开眼。
世界是清楚的。
他跑到院子里,看见槐树,看见树上的鸟,看见墙头上一只猫。他抬头看太阳,眼睛刺痛,眼泪流下来,但他舍不得低头。
他去照镜子。
镜子里,他的左眼黑得像漆,瞳孔里面还有一个小一圈的瞳孔——两个瞳仁套在一起,一大一小,像一枚钱里套着一枚钱。
右眼是白的,没有光。
这件事很快传开了。
长安城里的人来看他,一拨一拨。有人说是报应,有人说是奇事,有个书生专门写了一首诗送他,诗里把“双瞳”写成吉兆,说古代圣王就是重瞳。
方栋把诗收下了,没挂出来。
他从此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在街上跟着女人走。有人当着他的面说笑话,说到轻薄处,他就低头喝茶。他也不再跟人争辩,秀才们聚在一起议论时政,他坐在角落里听。
他母亲起初不信,觉得儿子是眼睛坏了,人也坏了。过了三年,她才信。
后来乡里修桥,他出了一半的钱。有人家死了人办不起丧事,他去送钱,不留名字。有一年旱,他在城隍庙前支了个棚子施粥,施了四十天。
乡里人提起他,说:方秀才,是个厚道人。
没有人再提那双眼睛。
他活到六十多岁。
晚年的时候,他左眼的视力也不太好了,看字要凑得很近。右眼一直是白的,从来没亮过。
有一年,家里来了个远房的后生,二十来岁,长得精神,坐下就问他当年的事。
方栋说了。
后生听完,笑着说:那两位现在还在里面吗。
方栋说:不在了。
后生说:去哪儿了。
方栋想了想,说:大概是住惯了,就搬走了。
后生还想问,方栋把茶碗推过去,说:喝茶。
那天晚上他睡下,半夜醒了一回。
屋里很黑。他躺着,听了一会儿。
没有声音。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摸到眼皮,摸到睫毛,摸到眼珠在眼皮底下轻轻地转。他把手放下来,闭上眼睛,又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