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范家的后院很静。
屋里只有一张凳子,凳子上站着一个穿嫁衣的姑娘。房梁上垂下来一条白绫,已经打好结,结打得很仔细,还理过两遍,把皱的地方抻平了。
她把脖子伸进去,脚一蹬。
凳子倒在地上,响了一声。院子里有人在剥豆子,听见了,抬头看了看,又低下头去——这几天小姐闹得厉害,摔东西是常事。
过了半炷香,剥豆子的老妈子觉得不对。她放下簸箕,走到窗下,往里看了一眼。
窗纸破了一个洞。她凑上去,看见两条腿在半空中,鞋尖朝下。
她喊起来。
这个故事在《聊斋志异》卷二,题目叫《封三娘》。封三娘是一个女子的名字,她姓封,排行第三。
蒲松龄写狐,写了大半辈子。他笔下的狐大多不住在荒山,而是住在隔壁:会做饭,会算账,会替人还债,也会翻脸。这一点跟欧洲故事里的狐不一样——欧洲的狐是骗子,是列那狐,专门耍人;中国的狐更像一个搬来的邻居,住了很多年,你一直不知道她是什么,直到有一天她自己露了。
《封三娘》这一篇里的狐,从头到尾没有害过人。她只做了一件事:把一个快要被嫁掉的姑娘,从家里弄了出去。

范十一娘是廪城人。她父亲做过国子监的祭酒,算是个清贵的官,家里有几亩地、一院子书。十一娘长得好看,会写诗,十五岁上,来提亲的人已经踏破门槛。
她父亲一个也没应。
不是挑不到,是舍不得。他也不说为什么,只说:再看看。
十一娘就这样被看到了十七岁。
那年七月,水月寺办盂兰盆会。庙门口搭了棚子,卖香的、卖果子的、算命的挤成一片。十一娘跟着邻家的女伴去看热闹,人太多,走散了,她一个人站在廊下,看殿里的灯。
她觉出有人在看她。
回头,是一个穿浅绿衣裳的姑娘,站在两丈外,也不躲,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走过来,说:姐姐也一个人。
十一娘说是。
那姑娘说:我叫封三娘,住在城外。
两个人就在廊下站着说话,说到庙里的灯一盏一盏灭掉。走的时候,三娘从袖子里拿出一只小小的玉环,塞到她手里,说:你拿着,我过几天去看你。
十一娘回家以后就病了。
不是大病,是不吃东西,夜里睡不着,白天靠在窗边发呆。她母亲问了三天,她才说出来:我在庙里认得一个人,叫封三娘。
她母亲说:那就让人去找。
派出去的人跑了半个月,回来说:城外没有姓封的人家。问了村里老人,说十几年前是有一户姓封的,早搬走了,搬去哪里不知道。
十一娘听了,把被子拉到脸上,一天没起来。
转年秋天,院子里的菊花开得正好。
十一娘坐在石阶上,看着花,忽然听见墙头上有响动。抬头,封三娘正骑在墙上,裙子被瓦片挂住了一角。
三娘跳下来,拍了拍裙子,说:你这墙太高了。
十一娘站着没动,眼泪先下来了。
从那天起,三娘就住下了。两个人睡一张床,一床被子,夜里说话说到很晚。三娘什么都懂一点:认得药草,会看人的气色,说得清哪家的米新、哪家的米陈。
十一娘的母亲起初不喜欢她,觉得这姑娘来历不明。但三娘会做事——她会替老太太揉肩,会算家里一年的开销,还会在灶上做一种谁也没吃过的甜饼。住了半年,全家都叫她三姑娘。
只有一件事,三娘从来不说:她家在哪里,她父母是谁。
十一娘问过一次。三娘正在给她梳头,手上的梳子停了一下,说:我没有家。
第二年开春,三娘忽然跟她说:你该嫁了。
十一娘笑:我爹还在看。
三娘说:你爹看不出人。我看人看得多。
她说了个人:城东孟家的小儿子,叫孟安仁,家里穷,只有三间房,但是个读书的料。
十一娘把这话跟她母亲说了。她母亲又跟她父亲说。她父亲听完,把茶碗放下,说了一句:孟家?他家连聘礼都拿不出。
三天以后,她父亲把她许给了城西的刘家。刘家开当铺,有三进院子,儿子去年刚捐了个监生。
十一娘不肯。她绝食,七天只喝了一点米汤。她父亲不为所动,把婚期定在八月十六。
三娘来得少了。有一晚她来,坐在床边,看着十一娘,说:你要是实在不肯,我有个法子。
十一娘说:什么法子。
三娘说:你得先死一次。
十一娘上吊那天,是八月十五,中秋。
她选在下午,家里人都在前院准备第二天的嫁妆。凳子倒了以后,老妈子喊人,一家人冲进来,把人放下来,已经没气了。脸是青的,舌头没有伸出来,脖子上一道紫痕。
她母亲哭得晕过去两次。她父亲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第二天就让人去买棺材。
棺材是上好的柏木。入殓的时候,三娘来了,站在门口,谁也没拦她。她走到棺边,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药丸,掰开十一娘的嘴,塞进去,又把嘴合上。
旁边的人要拦,她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就没动。
封棺,钉钉,抬到城外范家的坟地,埋了。
当夜,坟上的土被刨开。
这件事是后来守墓的老头说的。他说那天夜里他听见响动,以为是野狗,提了灯过去,看见坟头开着,棺材盖推到一边,里面是空的。他吓得把灯都扔了,跑回村里,第二天才敢带人去看。
棺里确实是空的。只剩一件嫁衣,叠得整整齐齐。
十一娘醒过来的时候,看见的是陌生的房梁。
房梁很细,上面挂着几串干辣椒。屋里有墨味,还有一点糊了的粥味。
一个男人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睡着了。
她动了一下,那人醒了,两个人对着看了很久。男人先开口,说:你是谁。
十一娘说:我是范家的女儿。
男人把书放下,说:范家的女儿前天出殡,城里都知道了。
十一娘说:我知道。
后来事情闹到官府。范家告孟安仁盗尸,孟安仁说人是自己走进来的,范家女儿自己也这么说。官问:那棺材里为什么是空的。
没人答得上来。
问到十一娘,她只说了一句:是封三娘送我来的。
官问:封三娘是谁。
十一娘说:我姐姐。
官府去查,查不到这个人。范家的坟确实被掘了,但棺里除了嫁衣没有别的,也没有失窃的东西。这案子拖了半年,最后判下来:女已归孟,范家不得再争。
范祭酒从此不见这个女儿。
十一娘在孟家过得很好。
孟安仁第二年中了举,又过三年中了进士,授了官。家里从三间房搬到一进院子,再搬到两进。十一娘生了一儿一女,儿子像父亲,读书读得早。
封三娘每年都来一两回。来的时候不敲门,直接进院子,坐在石榴树下,等十一娘端茶出来。
十一娘劝过她:你也嫁个人。
三娘说:我不嫁。
十一娘说:为什么。
三娘想了想,说:我不是人。
十一娘笑:我知道,你是神仙。
三娘没有笑。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说:你别问了。
事情坏在一个冬天。
那年腊月,三娘来了,住下,两个人喝酒。三娘酒量不好,喝到第三壶,脸就红了,说话开始不利索。十一娘扶她上床,替她脱了外面的厚衣裳,盖上被。
半夜十一娘醒了一次。屋里冷,她起来给火盆添炭,回头看了一眼床上。
被子滑下去一半。被子里没有人。
一只狐蜷在那里,尾巴搭在自己鼻子上,毛是浅褐色的,背上有一道颜色深一些的脊线。
十一娘站在原地,一动没动。火盆里的炭响了一声。
她把被子轻轻拉上去,盖住那只狐,然后回到自己床上,睁着眼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三娘起来,穿衣裳,梳头,跟平常一样。她坐在桌边喝粥,喝了一半,放下碗,说:你昨夜看见了。
十一娘说:我没有。
三娘说:你看见了。
屋里静了很久。三娘把碗推开,站起来,理了理裙子,说:我原想多住几年。
十一娘去拉她。她躲开了,说:妹妹,你把我当人,我很感激。可你不该想着把我变成人。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说:你们家的甜饼,我以后吃不上了。
门帘落下来。
那以后,三娘有七八年没来。
十一娘每年腊月都多做一份甜饼,放在窗台上,冻硬了,第二天扔掉。
后来十一娘病了。那年她四十一岁,病来得急,三天就说不出话。大夫来了两回,第二回连药方都没开,只摇了摇头。
第四天夜里,十一娘醒过来,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
三娘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药丸,跟当年那颗一样,塞到她嘴里,说:吞下去。这一次不能吐出来。
十一娘吞了。喉咙里一阵凉,胸口那块压着的东西松开了。
她想说话,三娘按住她的手,说:别说话。
三娘坐到天亮。天快亮的时候,她站起来,替十一娘把被角掖好,说:这回真的走了。
十一娘拉住她的袖子。
三娘说:我欠你的,还清了。
她走了。门帘落下,还在动。
十一娘活到了六十八岁。
孟安仁死在她前头。她跟着儿子过,头发白了,眼睛还很亮。孙子问她年轻时的事,她讲庙会,讲灯,讲一个穿浅绿衣裳的姑娘。
孙子问:那个封姑姑呢,后来还来过吗。
十一娘说:来过。
孙子问:她住在哪儿。
十一娘看着窗外,窗外是一棵石榴树。她说:她住得不远。就是路不好走。
有一年秋天,十一娘让人在院子里多摆一副碗筷。家里人以为是给亡夫的。她自己坐下来,先给那只空碗里夹了一块甜饼,然后才动筷子。
那碗甜饼一直放到夜里,没动过。
第二天早上,碗是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