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做毽子。

两枚铜钱。
一块布。
一根线。
布把铜钱包住。
缝紧。
上面留一个小口。
三根公鸡毛,插进去。
毛是院子里那只大公鸡掉的。
外婆扫地的时候捡起来。
一根红的。
一根绿的。
一根金黄的。
外婆说,掉了的毛最好。
掉了的毛不疼。
毽子做好了。
放在手心里,很轻。
铜钱在下,毛在上。
铜钱上的字磨平了。
外婆说,这钱比她还老。
孩子踢一下。
毽子飞起来。
飞到眉毛那么高。
三根毛张开。
像开了一朵花。
落下来。
用脚背接住。
一下。
两下。
三下。
踢的时候要念。
外婆教他念。
一个毽儿,踢两半儿。
打花鼓,绕花线儿。
里踢外拐。
八仙过海。
九十九。
一百。
念到一百,就该歇了。
孩子念得很快。
毽子跟不上。
数到第十七下,毽子歪了。
落到草里。
捡起来,再踢。
这回数到九。
孩子说,毽子会累吗。
外婆说,会。
外婆说,它跳一天,晚上就跳不动了。
外婆说她小时候也踢。
踢的是她自己做的。
毛是芦花。
芦花的毽子轻,风一吹就歪。
她还说,冬天的毽子最踢得动。
因为脚冷。
踢一会儿,脚就热了。
脚一热,人就精神。
所以从前的人在冬天踢毽子。
一边踢,一边数。
数到一百,浑身是汗。
孩子说,那我明天也踢一百。
外婆说,好。
毽子歪了要理毛。
三根毛要一样齐。
不齐就飞不直。
外婆用手指把毛拢一拢。
拢成一小把。
毛上有细纹。
对着灯看,纹是一道一道的。
红的那根最亮。
绿的那根最软。
金黄的那根最长。
天黑,收毽子。
放在窗台上。
靠着窗框站着。
三根毛垂下来。
风一吹,动一下。
像还在数数。
孩子在床上,听见毛擦窗台。
很轻的一声。
沙。
外婆说,那是毽子在跟你说,明天再踢。
孩子说,好。
他闭上眼睛。
窗台上,毽子站着。
铜钱在下。
毛在上。
像一个很小的人。
站着睡。
夜里起风了。
窗子响了一下。
毽子歪了一点。
又站直。
毛在窗台上,划了一个小圈。
明天太阳出来,毛就干了。
毛干了就轻。
轻了就飞得高。
孩子想着明天。
想着一。
想着二。
想着三。
想着一百。
数到五,他睡了。
晚安,窗台上的毽子。
晚安,三根公鸡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