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漏粉的秦大姐:零下五度,她在院里等一夜

作者:孟付良    发布时间:2026-11-17 16:38:53

天冷下来的那天,院子当中抬出一口大瓷盆。

北方农村冬日清晨的院子里,两层粗木架上挂满一束束半透明的手工粉条,粉条表面结着一层薄冰霜;旁边旧木桌上摆着一只搪瓷大盆,盛着灰白色的粉团,一把带孔的铁瓢搁在盆沿,画面右侧一口大铁锅冒着白汽,暖金色冬日照在院墙上,纪实摄影,无人物、无文字

粉面子倒进去,兑上芡,一只手伸进去揣。盆沿结着一圈白霜,手背也是白的。揣到一半,得把袖子再往上撸一截,袖口沾了粉,一抹就是一道白印。

秦大姐说,得等天冷。天不冷,粉条冻不透,凿不出冰,晾出来发黏,一煮就断。

院里靠墙搭着一排木架子,两层,横杆是杨木的。夏天收进厢房,现在刚搭起来,绳结还是新的。

八亩地瓜

她家的地在坡上,沙土,漏水,种地瓜正合适。

2019 年起,她不再买秧,自己育。春天在院里整出一块苗床,地瓜排进去,覆一层细土,蒙上塑料膜。秧长到一拃高,揭膜,一株一株剪下来,插到地里。

今年种了八亩。五月插秧,六月翻蔓,翻两三遍,不让藤在节上扎根,抢了地瓜的养分。

起地瓜在霜降前后。犁开垄,人跟在后面捡,装筐,抬上车。今年起出来三万多斤。

地瓜不卖。雇人洗净,粉碎,过罗,把渣和浆分开。

洗地瓜用一口大缸,倒进去,人拿木棍搅,泥沉在底下,地瓜浮上来,捞出来再冲一遍。带泥粉碎,淀粉发灰。

粉碎机是电带的,铁皮壳,出口对着缸口。一筐地瓜倒进去,几十秒就成浆。机器停一会儿,得把筛网拆下来冲,不然堵住,浆出不来。

浆进缸,沉一天一夜。上头的水舀掉,底下就是湿淀粉。舀水要轻,舀急了,底下的细粉跟着走。

湿淀粉挖出来,一勺一勺摊在房顶的苇席上晒。房顶是平的,晒得开,风也过得去。中午太阳毒,人上去翻一遍,把结块的搓开。

晒到用手一掰就碎,装进编织袋,扎口,码在厢房里。这就是粉面子。

一百斤地瓜出多少淀粉,年景不一样。雨水多的年头出得少,粉条就紧。她今年收了五千多斤淀粉,够漏一阵。

滤出来的渣不扔。堆在墙根发酵,开春上到地里;或者拌上麸皮,喂两头猪。

淀粉怕潮。袋子底下垫木板,离墙一尺,屋里不能见明水。返了潮的淀粉发黄,漏出来的粉条也发黄,煮着容易断。

以前她家只在自己院里漏一点,冬天漏,村里人来买,一买几斤。那时候锅小,盆也小,一天漏几十斤,漏完就收。

后来她想多做点。多做,就得有地,有粉面子,有人手。

兑芡

漏粉的头一步是兑芡。

芡是引子。抓一把粉面子放在盆里,冲开水,一边冲一边搅,搅成一盆半透明的糊。

水要滚开的水。水温低了,芡冲不熟,糊是稀的,挂不住后面的干粉;水太猛,一下子倒进去,粉面子结成一团,外面熟了里头还是白的。

搅也有讲究。顺着一个方向搅,搅到糊能挂住筷子,提起来拉一条线,线断了才落。

兑好的芡倒进大盆,加干粉面子,开始揣。

揣是用拳头压,用手掌推,一遍一遍把粉团往盆底按。粉团起初散,一按就裂;揣到后来,抱成一团,按下去有个窝,慢慢又弹回来。

盆要大,粉团才翻得开。盆底垫一块木板,盆不动,人绕着盆转。

粉面子要细。粗的粉面子,揣的时候有小颗粒,漏出来的粉条表面起毛,一煮就断。有人在漏之前再筛一遍,用细罗。

「揣得久一点,漏出的粉更有嚼劲。」

这一盆要揣二十来分钟。揣到粉团表面发亮,掰开看断面,没有干粉的白点,才算好。粉团太干,漏不下去;太稀,漏出来粘成一坨。

揣好的粉团盖上湿布,醒半个小时。醒的时候粉团自己松一松,漏出来才匀。

冬天芡凉得快。凉了发硬,漏不下去。盆底下坐一盆温水,水凉了就换,盆里的粉团一直是温的。

这半个小时,人去灶上烧水。

漏粉

灶是大灶,锅是大铁锅,一锅水烧到滚开,白汽顶到房梁。

水要滚,但不能翻大花。翻得凶,粉条下去就被冲断;滚得不够,粉条沉底,粘在锅上。

灶下烧的是玉米秸和树枝。火要匀,锅里的水下去了就补一瓢,水位一低,粉条落下去就贴锅底。

漏粉要三个人。一个人端瓢,一个人递粉团,一个人捞。

瓢是铁皮的,圆底,底上钻几十个眼。眼大,粉条粗;眼小,粉条细。眼是拿钉子一个一个凿的,凿完用砂纸磨一遍,免得刮手。

漏到一半,眼会被没揣开的粉疙瘩堵住。端瓢的人把瓢在锅沿上磕一下,疙瘩自己掉下来;磕不下来,就用一根细铁丝捅。

端瓢的人左手端瓢,右手空着。旁边的人从盆里揪一坨醒好的粉团,放进瓢里。

右手攥成拳,敲瓢沿。

一下,一下,不快。粉团从眼里漏下去,落到滚水里,先是一根一根的白线,随即翻上来。

敲得重,粉条下得急,容易粘;敲得轻,下得慢,前面那根就煮过了头。

头一瓢要先试。漏一小把,捞出来过凉水,掐一段尝尝,筋道不筋道。不筋道,说明芡兑得不够,回盆里再加。

锅里的粉条浮起来,就是要熟了。浮起来还得停几秒,等它透。

捞的人拿一双长筷子,把粉条从滚水里挑起来,直接放进锅边的冷水盆。

冷水一激,粉条就定了形,不粘不坨。盆里的水一会儿就温了,得换。一个上午要换十几盆。

捞出来的粉条堆在案板上,还冒着热气,用剪子剪齐,长的剪掉,短的并进去。

剪齐了,一束一束搭到杆上。杆是木头的,四五十公分长,两头搭在架子上。

一杆粉条,拎起来沉手,得两只手托。

杆子搭满一架子,抬到院里,人得侧着身子走,粉条擦着裤腿。地上滴一路水,一会儿就冻成薄冰。

冷冻

杆子搭满,抬到院里。

院里冷,零下五度最好。太暖,冻不透,粉条里头的水出不来;太冷,粉条冻得太硬,一碰就断。

冻要冻一夜。

这一夜是省不掉的。冻过的粉条,里头的淀粉重新排过,晒出来透亮,煮的时候不粘汤;没冻过的粉条,晾干也是白的,下锅一煮就糊。

以前没有冷库,这一夜只能靠天。天不帮忙,粉条就压在缸里等,等到降温再漏。所以漏粉的人家都看天气预报,看哪天夜里有零下五度。

一杆粉条七八斤,湿的时候更沉。架子搭得低,抬杆的时候不用举过头顶。

夜里粉条慢慢结冰,水从粉条里头往外走,结成一层白壳,挂在粉条上。壳越厚,第二天凿下来的冰越多,粉条越透亮。

半夜有人起来看一趟。风大就把杆子挪到墙根底下,雪天就盖一层塑料布,天太暖就多冻一天。

第二天早上,杆子上全是硬的。人拿一根短木棍,一根一根敲,把冰壳敲下来。

这就是凿冰。敲轻了,冰不下来;敲重了,粉条跟着断。

冰凿掉了,粉条还是硬的,颜色发白。抬到架子上晾。

凿下来的冰壳堆在墙根,太阳一出来就化,地上湿一片。人走路要绕着走。

晾要晒几个晴日。风大更好,风一走,粉条收得快,收得匀。晒的时候要翻,不翻,贴杆的那一面干得慢,颜色不一样。

晒到用手一折就断,断面发亮,没有白心,就成了。

干透的粉条还是半透明的,对着光看,里头有一丝一丝的纹,像冻过以后的萝卜。

晒过了头,粉条发脆,一装袋就碎;晒不透,装袋以后要返潮,长霉点。

一杆一杆收下来,捆成把,装袋。

一个月

她家的粉条,一年只做一个多月。

天冷了才漏,天暖了就停。做多了卖不掉,放着要返潮。

现在作坊一天能出六百斤左右。三个人从早上忙到天黑,中间只歇一顿饭。忙的时候,邻居过来搭手,管一顿饭。

下手之前,瓢、盆、杆子、剪子、木棍,先清点一遍。缺一件,这一天就干不成。

粉条不进市场,也不出去吆喝。本地和周边的人知道,到时候自己来。

有人从几十公里外开车来,一次买二三十公斤,说送亲戚,剩下的留着自己吃,能吃到正月十五以后。

每年十二月中旬,就卖完了。

卖完也不是没活。正月里自家炖菜,抓一把粉条丢进锅,炖半个钟头不烂,汤还是清的。剩下的装成小把,走亲戚时拎两把。

一年里,漏粉只占一个多月。其余的日子在地里:春天育苗,夏天翻蔓,秋天起地瓜,冬天漏粉。

卖完就收家伙。瓢洗干净,挂起来;杆子捆好,靠在墙根;大瓷盆扣过来,底下垫两块砖。灶膛里的灰掏出来,撒在菜地里。

她办过小作坊的证。她说,好东西不能砸在自己手里,做食品得按标准来,马虎不得。

院里那排架子,冬天搭,开春拆。

拆下来的木杆,一根一根靠在厢房墙上。杆子上还留着一圈一圈勒出来的印子,浅的,白的。


本文人物为化名,取材真实报道(绥中县人民政府网站 2026 年 1 月 30 日《老手艺漏粉带来增收新「钱」景》;《葫芦岛日报》记者张宝程报道);县、镇、村名与作坊名称已隐去。文中兑芡、揣盆、醒粉、漏粉、冷却、冷冻凿冰与晾晒的表述,为漏粉这一行当的通行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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