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熙十三年,八月,渭水。
河面上来了一支舰队。船不大,是那种蒙着生牛皮的小舰,逆着水往上走。
岸上的人看呆了。船在动,帆在动,桨在水里划,可船上看不见一个人。北方的河上向来少船,谁也没见过这种东西。当地人说:这是神。
船到渭桥,靠岸。将士们吃完了饭,主将下了一道命令:把船全放走。
绳子一解,水流很急,眨眼之间,那些船就一条不剩地被冲向下游。
几万人站在岸上,回头看见自己的船没了,粮食在上面,行李在上面,回江南的路也在上面。
主将叫王镇恶。他对这些人说了一段话,《宋书》记了下来:
你们的家都在江南,这里是长安城北门外,离家万里。船和衣服粮食,都随水走了。还有活路吗?只有死战。
然后他走在最前面。
那天,后秦的皇帝姚泓在长安城下摆了几万人。溃了。
五月五日的孩子
要说清这个人为什么敢把船放走,得回到三十多年前。
他生在宁康元年,五月初五。
这个日子在古代中国叫"恶月恶日"。俗谚说:五月五日生子,男害父,女害母。生在这天,孩子往往被送出去,过继给远房,或者干脆不养。
这条忌讳老得很。《史记》里写过孟尝君田文,就是五月五日生的,他父亲田婴下令"勿举"——不要养。是他母亲偷偷养大的。后来田文做了齐国的相,问他父亲:人生受命于天,还是受命于户?如果受命于天,您担心什么?
王猛引的就是这个典故。
他家也照规矩办了。家里人说,把他过继给一支疏远的族人吧。
祖父不同意。
祖父叫王猛。这个名字在北方的分量,当时无人不知——前秦的丞相,辅佐苻坚统一北方,史书上说他"功盖诸葛第一人"。
王猛抱起这个孩子看了看,说:此非常儿。当年孟尝君生在恶月,后来做了齐国的相;这孩子也会兴旺我家。
于是取名"镇恶"。镇住那个恶。
王猛第二年就死了。孩子十三岁那年,前秦在淝水一败,几年之内土崩瓦解,关中乱成一片。王家散了,他流落在崤山、渑池一带。
先说清王猛是个什么人,才知道"王猛的孙子"这五个字有多重。
王猛年轻的时候家里穷,卖畚箕为生。他见桓温,一边捉虱子一边谈天下事,谈得桓温半天说不出话——这就是"扪虱而谈"的来历。后来他辅佐苻坚,把北方几十个割据政权收拾成一个,前秦的国力一度到了"三分天下有其二"。他死前劝苻坚不要打东晋,说晋虽然弱,但上下安稳,不可图。苻坚没听,八年后在淝水输了个干净。
王镇恶就是在这个家族里出生、又在这个家族崩塌时长大的。
在渑池,他寄食在一户姓李的人家,主人叫李方。
有一天他对李方说:将来要是遇上明主,得了万户侯,我一定厚厚报答你。
李方笑了笑:你是丞相的孙子,才干这样,还怕不富贵?真到那一天,让我做本县的县令就够了。
后来他跟着叔父王曜南归东晋,客居荆州。他读了不少兵书,喜欢谈军国大事;骑马不是他的长处,拉弓也很弱。史书用了八个字:意略纵横,果决能断。
一个不能打仗的将军胚子。
这里还有一层,史书不常用力写,却贯穿了他一生。
东晋的朝廷在江南,真正掌权的是那批早早南渡的侨姓大族,和江南本土的吴姓大族。像王镇恶这样生在北方、成年以后才过江的人,有个专门的称呼:晚渡北人。晚渡的人被排抑,被讥为"荒伧",做官要排在后面。
他有一身本事,却始终是那个"从北边来的"。
这个身份后来要了他的命。
渑池那顿饭
义熙五年,刘裕攻广固,有人把王镇恶荐了上去。
那时他做着天门临澧令,一个小县的官。刘裕跟他谈了一夜,第二天对部下说:镇恶是王猛的孙子,这就叫将门有将。
从此他跟着刘裕。
刘裕也是寒门出身,靠北府兵起家,一步步打成了东晋的权臣。他要的是北伐的功劳,因为只有这样的功劳,才压得住门阀,才够资格去坐那把椅子。所以他用人不看门第,只看能不能打——这一点,恰好是王镇恶的机会。
义熙八年,刘裕要打江陵的刘毅。王镇恶说:您要是西征,请给我一百条船,我做前锋。
他昼夜兼行,一路上对外只说"刘兖州上"——刘兖州是刘毅的堂弟刘藩,刘毅听说堂弟来了,不疑有他。船到豫章口,离江陵二十里,他弃船上岸,每一条船上只留一两个人,岸上插六七面旗,旗下放一面鼓,吩咐:估计我快进城了,就拼命擂鼓,做出后面有大军的样子。
江陵城破,刘毅自缢。这一仗他身上中了五箭,手里的槊被射断。

义熙十二年,刘裕北伐。出发前,前将军刘穆之对他说:当年晋文王把伐蜀的事交给邓艾,今天把关中交给你。
王镇恶答:不克咸阳,誓不复济江而还。
他做到了前半句。军到渑池,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扎营,是去找李方。
《宋书》记得很干净:造故人李方家,升堂见母,厚加酬赉,即版授方为渑池令。
他进了那户人家的堂屋,拜见了李方的母亲,重重酬谢,当场写下委任状,让李方做了渑池县令。
二十多年前说的那句话,他还记着。
渭水上的空船
潼关一线,后秦的大将姚绍据险死守。王镇恶孤军深入,粮道不通,将士开始饿肚子。
他没有退,跑到弘农去督租。当地百姓争着送粮,军粮又足了。
姚绍病死,接任的姚赞守不住险。刘裕的大军到了湖城,对方退走。
接下来是那一步险棋:他请求带水军从黄河入渭水。
蒙冲是什么?是一种狭长的小战舰,上面蒙着生牛皮,箭射不透,舱有遮盖。划船的人都躲在舱里,从外面看,船自己往上走。北方人没见过船,看见了就说神。
船到渭桥,他让将士吃饭,吃完弃船。渭水流急,一眨眼,船全被冲走。
这一手不是莽撞。他算得很清楚:这批人都是江南来的,一旦有船,打不赢就会往回跑;船没了,就只剩往前这一条路。当年项羽破釜沉舟,用的是同一个道理。
于是有了开头那一幕:几万人站在长安城北门外,身后是空荡荡的河。
那一战,后秦的军队崩了,长安城破。姚泓第二天带着妻儿出降。
城里有六万多户人家,羌人、汉人杂居。王镇恶宣示晋朝的恩令,安抚新附,号令严整,市面上照常开门。
姚泓被押送到建康,第二年在市上斩首。后秦立国三十余年,到这里结束。
灞上的那句话
刘裕到长安的时候,王镇恶在灞上迎接。
刘裕握着他的手说:成吾霸业者,真卿也。
王镇恶再拜,说:这是明公的威,诸将的力,镇恶有什么功劳。
刘裕笑了:你是想学冯异啊。
冯异是东汉的开国功臣,每次论功,别的将领争得面红耳赤,他一个人躲到大树底下,人称"大树将军"。这句玩笑话,是夸,也是提醒。
可王镇恶不是冯异。
《宋书》写他进了长安以后"极意收敛,子女玉帛,不可胜计"。他贪,贪得很直接。刘裕因为他功劳大,没有追问。
后来又有人告他私藏姚泓的车辇,说他有异志。刘裕悄悄派人去看,回来说:车上的金银都被他剥下来了,车扔在墙根底下。
刘裕听完,放心了。一个只图财的人,不会图别的东西。
正月十五
义熙十三年十二月,刘裕东还建康。
他为什么走得那么急?因为十一月,留守建康的刘穆之病死了。刘穆之是他放在后方的那根桩子,管着朝廷、管着粮草、管着所有他不放心的事。桩子一倒,建康那边谁说什么都有可能。
所以他留下十二岁的儿子刘义真守长安,自己带大军南归。临走时留下的将领里,有王镇恶,也有沈田子。
沈田子不是无名之辈。北伐一路上,他在峣柳以几百人冲垮了后秦几千人,是这一仗里最能打的人之一。他是吴兴沈氏,江南本土的大族,一路都是跟着刘裕从京口起家的旧部。
一个晚渡的北人,一个江南的旧部。两个人功劳都大,谁也不服谁。
沈田子和王镇恶向来不和。
第二年正月,匈奴人赫连勃勃的军队逼近北地。沈田子带兵驻在刘回堡,按兵不动,派人回去报告。王镇恶当着来使的面对长史王修说了一句:主公把一个十岁的孩子交给我们,就该各自尽力,如今拥兵不进,敌人什么时候才平得了。
这话传回沈田子耳里。他本来就记恨,这下火上浇油。
正月十五,王镇恶带兵出北地,沈田子把他杀了。
那一年他四十六岁。
沈田子在他的营里又杀了他的哥哥王基、弟弟王鸿、王遵、王渊,和堂弟王昭、王朗、王弘,一共七个人。
一个家族,一天之内没了大半。
沈田子后来被王修处死。可关中已经收不住了:刘义真年幼,诸将互疑,几个月后赫连勃勃的军队打进长安,晋军撤回江南,关中得而复失。
刘裕那次北伐拿下的土地,只在手里握了一年多。
刘裕上表追赠王镇恶为左将军、青州刺史;他称帝建宋之后,追封龙阳县侯,食邑一千五百户,谥"壮侯",配食高祖庙廷。
配食这两个字,是很实在的。皇帝庙里祭祀的时候,正位上坐着皇帝,旁边的配享位上摆着几个人的牌位,让他们一起受祭。
那座庙里,王镇恶的牌位列在其中。沈田子的名字不在。
至于渑池那个做了县令的李方,《宋书》没有再写他一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