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元年八月,乾清宫西暖阁。
新皇帝把王公大臣叫来,说了一件以后要按规矩办的事:他要亲手写下继承人的名字,封好,装进匣子,放在乾清宫「正大光明」匾的后面。
匾是顺治写的。位置在殿里最高处。
说完,他让诸王大臣退下,只留下总理事务的几个人,当着他们的面,把那只锦匣送上去。
这一年他即位还不到一年。
两立两废
要弄清这只匣子为什么会出现,得回到康熙朝。
康熙十四年(1675),皇帝立了太子。
孩子叫胤礽,是孝诚仁皇后所生,嫡子,排行第二。立他的时候,他虚岁两岁。
那一年三藩之乱正打得凶。立太子,一半是国本,一半是安人心。
太子做了三十三年。
三十三年里,皇帝亲自教他读书,四书讲完了讲五经;出巡带着他,祭祀让他行礼。二十岁以后,皇帝出征,京城里的事就交给他。
父子之间的事,别人说不清。
太子身边有索额图。索额图是康熙早年的重臣,也是太子的叔祖。康熙四十二年(1703),索额图被关进宗人府,死在里头。
到了康熙四十七年(1708)九月,皇帝在塞外巡幸途中突然宣布废太子,说他不遵祖德,夜里窥视帐殿。
宣布完,皇帝自己哭倒在地。
太子那年三十四岁。
废了以后,诸皇子开始活动。
第二年,又复立。复立的理由是稳定。皇帝说太子的失常是被人魇魅所致,现在好了。
这个理由,朝里没有几个人真信。
复立三年,康熙五十一年(1712)再废,这一次把人关进了咸安宫。
从那以后,皇帝不再提立储。
康熙有三十五个儿子,序齿的二十四个。太子位空着,每个人都可以想一想。
到咸丰这一代,只剩一个。
大阿哥胤禔是明珠的外甥,最早出头,后来被圈禁。八阿哥胤禩人缘最好,朝里一半人说他好,皇帝越听越疑。十四阿哥胤禵被派到西宁带兵,手里十几万人。
四阿哥胤禛什么也不争,在家里写字、礼佛。
这一段后来叫「九子夺嫡」。
康熙六十一年(1722)十一月,皇帝崩于畅春园。
那一夜宣读遗诏的是步军统领隆科多。在场的人不多。
皇四子胤禛即位,就是雍正。
关于这一夜,后来有很多说法。最流行的一种是:遗诏原本写「传位十四子」,被改成「传位于四子」。
这个说法站不住。清代的重要诏书是满、汉、蒙三种文字并写,「十」改成「于」,满文和蒙文改不了。
诏书是三体的,满文那一份改不了。
但传言之所以传得开,是因为它有用——它解释了为什么当时那么多人心不服。
雍正自己也知道这一点。
西暖阁那一夜
他是从那场争夺里爬出来的。他知道一个公开的太子会变成什么。
所以他上来第一件事,就是把「谁接班」这件事从公开变成不公开。
办法是:皇帝亲笔写继承人的名字,密封,一式两份。
一份放进锦匣,摆在「正大光明」匾后,让宗室和朝廷都知道「国本已定」。
他当时的原话,被记在《清世宗实录》里:朕诸子尚幼,建储一事必须详加审慎;今朕特将此事亲写密封,藏于匣内,置之乾清宫正中世祖章皇帝御书「正大光明」匾额之后,乃宫中最高之处,以备不虞,诸王大臣咸宜知之。
另一份他自己收着,「常以随身」。
一份在匾后。
一份在身上。
皇帝在,就以随身那份为准。皇帝突然没了,取匾后那份。两份一对,名字一样,就照办。
制度没有说,两份要是不一样该听哪一份。它只假定它们一样。
这套办法,绕开了两件事。
一是绕开了「立嫡立长」。谁嫡、谁长,满朝都能算得出来,一算就有立场;名字不公开,就没有立场。
二是绕开了太子的位置。不设太子,就没有太子党,也没有太子和皇帝之间的那三十三年。
还有一层是防备。名字不公开,就没有人知道该去害哪一个孩子。
不设太子,也就不用给太子配官署、属官、护卫。一个影子储君,什么编制都没有。
雍正的匣子,装的是皇四子弘历。
雍正十三年(1735)八月,皇帝崩。庄亲王允禄、大学士鄂尔泰、张廷玉等人受顾命,开匣,宣读,弘历即位,就是乾隆。
雍正另外几个儿子,后来大多没有好下场。八阿哥胤禩、九阿哥胤禟被削去宗籍,改名「阿其那」「塞思黑」,死在禁所;十四阿哥胤禵被派去守陵。
夺了半辈子的位子,坐上去的人要先把争的人处理干净。
这是秘密立储第一次真正开匣。

随身的那一份
乾隆上来以后,把这件事定了性。
他把历朝的立储办法比了一遍,说秘密立储「实为美善」,然后把它定成「建储家法」——不许改。
他还专门下过一道上谕,说「立嫡以长」这套说法「实甚谬」。理由是:嫡长是生出来的,贤是看出来的,一个国家不该交给一个只因为生得早的人。
这道上谕有点意思。它其实是把秘密立储的最后一层遮羞布也扯掉了:既然不立嫡长,那么所有人都有份,只是因为名字封着,谁也不知道自己是哪一份。
乾隆自己也有过摇摆。
乾隆元年(1736)七月,他把嫡子永琏的名字写进匣子。永琏那年六岁。
乾隆三年十月,永琏病死,不到十岁。皇帝把匣子打开,把密旨拿给大臣看,追赠他为端慧皇太子。
后来又立过一个嫡子永琮,也早死。
这两次之后,他不再执着于嫡子。
乾隆三十八年(1773),他把颙琰的名字写进匣子,那一年颙琰十四岁。
从雍正到咸丰,四个皇帝即位时的年纪:乾隆二十五,嘉庆三十七,道光三十九,咸丰二十。没有一个是孩子。
乾隆六十年(1795)十二月,他自己宣布归政。第二年正月,授受大典,颙琰即位,就是嘉庆。
这一次是生前禅让,人可以当面交代,用不着开匣。
所以匾后那只匣子,从雍正放上去到乾隆取下来,十二年里只被打开过一次。
嘉庆即位以后,乾隆又训政三年,直到嘉庆四年正月去世。
匾后没有匣子
嘉庆二十五年(1820)七月,皇帝崩在热河避暑山庄。
随行的王公大臣回到北京,按规矩去乾清宫取匣。
有一种说法是:匾后没有找到匣子。
另一种说法是:找了,但在嘉庆随身的太监那里先找到了一个小盒,里面是密旨,于是照办。
两种说法都见于后人的记载,细节打架,谁也说不服谁。
能确定的是结果:旻宁即位,就是道光,那一年他三十九岁。
从这一年起,秘密立储开始出现裂缝。
裂缝不在制度本身,在人。
道光有几个儿子可选。他最后写下的名字是奕詝,不是更能干的奕訢。
后世常拿这件事说秘密立储的毛病:规矩能防住争位的人,防不住皇帝自己看错人。
道光三十年(1850)正月,皇帝病重。他没有让人去乾清宫开匣,而是把宗人府宗令、御前大臣、军机大臣、总管内务府大臣一起叫到床前,当面拿出朱笔写的谕旨,宣布皇四子奕詝为皇太子。
这是「临终朱笔」,不是「开匣宣读」。
两种办法的区别很实际:开匣是制度,朱笔是人。
只剩一个儿子
咸丰十一年(1861)八月,皇帝崩在热河。
他只有一个儿子,载淳,六岁。
没有第二个名字可以写。
再没有第二个。
密立这件事,到这一步已经没有意义了。
咸丰死前留了八个顾命大臣,又让两宫太后掌印,互相牵制。半年不到,八个大臣就被拿下了。
同治十三年(1874)十二月,载淳死,十九岁,没有儿子。
皇位传给了堂弟载湉,就是光绪。这一回是两宫太后定的,不是匣子里写的。
光绪三十四年(1908)十一月,皇帝死,三十八岁,也没有儿子。
连着两个皇帝没有儿子。
皇位传给了三岁的溥仪。
宣统三年(1911)十月,武昌起事。第二年二月,清帝退位。清朝亡。
从雍正元年(1723)到咸丰十一年(1861),一百三十八年。
这期间皇位交了四次:乾隆、嘉庆、道光、咸丰。
四次都没有打起来。
每一次都在灵前完成,没有一次出现两个皇帝。康熙末年那种场面,没有再出现。
这一百三十八年里,真正按「开匣宣读」办成的,只有乾隆那一次。嘉庆那次靠的是随身的小盒,道光那次靠的是临终的朱笔,咸丰那次连匣子都不用取。
制度设计得很精巧:两份密旨,一份在高处,一份在身上,互为备份。
它防住的是皇子结党。
它没防住的是:皇帝可能只有一个儿子,或者一个都没有。
两百多年里,欧洲人试过两条路。哈布斯堡家用长子继承,规矩清楚,代价是出过几个连文件都看不清的君主。神圣罗马帝国用诸侯选举,选得和平,代价是皇权一路变虚。
两条路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把位子交给谁,才能不打仗。
一年多以前,俄国的彼得大帝颁了一道继承法令,说君主有权自己指定接班人。这道法令的意思和雍正的匣子很像:不让血缘顺序决定,让在位的人决定。
结果是,俄国在此后七十年里,皇位换了七次,其中好几次是近卫军进宫换的。
把继承人的名字藏起来,能挡住争位的人,挡不住没有继承人的那一天。
今天去故宫,乾清宫的匾还挂在原处。
游人从底下走过去,多数人抬头看一眼那四个字。
匾后面是空的。
那个位置,空了有一百多年了。
故宫的藏品里还有一只这样的匣子。木胎,黄缎,锁着。钥匙早就不知道去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