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十六年,四月,北京城外。一辆车停在那里,车上坐着个十五岁的少年,从湖广安陆来,走了两千多里。
他叫朱厚熜,兴献王的独子。一个月前他还是个藩王世子,在安陆的王府里读书写字,陪着母亲蒋氏过日子;现在紫禁城里那个没有儿子的皇帝死了,遗诏点了他的名字——"伦序当立"。
礼部把仪注送了上来:请他由东安门进皇城,先住文华殿,择日登极。
这是皇太子即位的走法。少年不肯动,说:旨意是让我做皇帝,不是让我做皇子。
礼部的人愣在车边,商量了一阵,改了:请他由大明门中门进宫,直接到奉天殿。那天他就从正门进了紫禁城,一路上没有奏乐,也没有人跪接。
这件事没有流血,前后不过几个时辰。可它是后面四十五年的开头。
一场关于称呼的仗
登极才几天,礼部又送来一份仪注。这一份更麻烦:请皇帝称弘治皇帝为皇考——也就是叫伯父做爹;称生父兴献王为皇叔父,称生母蒋氏为皇叔母。
朱厚熜看完,把文书推回去,说了一句:父母可更易若是邪?
父母是可以这样换的吗。这句话后来被写进了史书。说这话的人十五岁,登基不到十天,对面是四朝元老、内阁首辅杨廷和,和整个翰林院、六部、九卿、科道。
老臣们有他们的道理。按礼法,小宗入继大宗,就得以大宗为父,这叫"为人后者为之子"。汉朝、宋朝都有先例,程序上严丝合缝。杨廷和手里还握着正德皇帝的遗诏,那是他亲笔拟的,他觉得自己守的是祖制,不是私心。
可朱厚熜只认一件事:安陆那个死了两年的父亲,是他的父亲。父亲叫朱祐杬,宪宗第四子,正德十四年六月去世,谥"献",那时儿子十二岁,袭封不久。
他连母亲进京的路都不让步。蒋氏到了通州,礼部拟让她由崇文门进东安门,他不同意;母亲那边也放了话,名分没定,不进宫。两边僵住,他直接撂下一句:那我避位,带母亲回安陆。
一个新皇帝,登基不到一个月,说要辞职。礼部只好依他,让蒋氏从大明门中门入。
于是这场仗打了三年。
中间的过程很琐碎:一次次下诏,一次次驳回;新科进士张璁上疏说"继统不继嗣",意思是继承的是皇位,不是把别人的家当成自己的家;桂萼、席书跟着上疏,被朝臣骂成佞幸;杨廷和被迫辞官回乡;皇帝的生父先被追尊为"兴献帝",又被加上"本生皇考"四个字,又被要求去掉"本生"——每退一步,都要再进两步。
到嘉靖三年七月,事情到头了。
那天早朝之后,二百二十九名官员不肯退,一起跪到左顺门前,跪了三个时辰,然后开始哭,一边哭一边拍门,声震阙廷。宦官传旨让他们散,没人动;再传,还是没人动。
然后锦衣卫来了。
据故宫博物院整理的记载,为首的二百多人被下狱,一百八十余人被拖到午门外廷杖,十七个人死在杖下(《明史》与《明实录》所记人数略有出入,十六、十七两说都有)。
杨廷和的儿子杨慎,那年三十七岁,是这场哭谏的领头人之一。他挨了廷杖,没死,被谪戍云南永昌卫,在那里待了三十五年,到死没有回来。他在云南读了一辈子书,写了几百卷笔记,后人编成《升庵集》。
杖声停下来以后,再没有人公开反对。皇帝的父亲被追尊为"皇考恭穆献皇帝",后来上庙号睿宗,神主进了太庙。三年前停在城外的那辆车,终于走到了它要去的那个位置。
从新政到西苑
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这就是一个少年赢了礼法、也赢了朝臣的故事。可嘉靖朝有四十五年。
头十年,他确实在做事。裁汰冗官,清查皇庄,把被侵占的民田还给原主;整顿翰林院,改科举取士的路子;嘉靖九年,他下诏去掉孔子的王号,改称"至圣先师",不许再塑像,只立木主,连像上的冕旒衣裳都撤了。
同年他还改了祭天的规矩:天地分开祭,南郊筑圜丘祭天,北郊筑方泽祭地,东郊日坛,西郊月坛。这套坛庙一直用到清朝。
一个连孔子的封号和祭天的坛位都敢改的人,改起别的东西来不会手软。
转折大约在嘉靖十年以后。
他开始修道。先是邵元节,后是陶仲文。陶仲文治好过他一场病,从此官至礼部尚书,加少师、少傅、少保,一家人跟着显贵。皇帝给自己起了很长的道号,一串二三十个字,念都念不顺。
斋醮要写青词,就是写给天神的表文,骈四俪六,对仗工整,写完在坛前焚化。谁能把青词写好,谁就能进内阁。后来的夏言、严嵩、徐阶,都是靠这支笔上去的。一个国家的用人标准,慢慢变成了"谁会写这种文章"。

还有一件事写在《明史》里,不显眼,却是后来那根绳子的线索:修道要"甘露",宫里的规矩是天不亮就打发宫女去采,采不到要挨打。嘉靖一朝因细小过失被杖责、被处死的宫人,史书用的是"甚众"两个字。
二十一年十月二十一日的绳子
嘉靖二十一年十月二十一日,夜里。那一年他三十五岁,住在乾清宫西暖阁。
据《明史·后妃传》和故宫博物院整理的材料,这天凌晨,十几名宫女进了暖阁,先用一块黄绫蒙住皇帝的脸,再把绳套套上他的脖子,几个人按手按脚,两个人拉绳。
绳套打成了死结。拉了很久,人没死。
其中一个宫女张金莲慌了,跑去报告方皇后。方皇后赶来把人拿下,召太医许绅。许绅下了猛药,到辰时,皇帝吐了几升紫血,醒了过来。
这一夜之后,参与其事的宫女被凌迟处死,王宁嫔、曹端妃也一并处死。曹端妃是否被冤,当时就有争议,至今没有定论。
史书没有写她们为什么动手。后人有很多解释:采甘露、炼丹取"红铅"、责打宫女,一条条都有记载,但哪一条是那根绳子真正的来由,谁也说不清。
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从那以后,他搬出了乾清宫。
他住到西苑去,先住万寿宫,后住永寿宫,一住二十多年。朝会不开了,大臣见不着了,奏疏由宦官送进去,批答由宦官送出来。
可权力一点没松。他人不在朝堂上,眼睛还在。司礼监、锦衣卫、东厂几条线都通到他床边,谁和谁走得近,谁在背后说了什么,哪份奏疏被压了几天,他都清楚。这套办法后来被他的孙子万历学了去,一学就是二十八年。
严嵩的二十年
西苑那二十多年里,外面替他管事的人叫严嵩。
严嵩是青词写得最好的人之一,六十岁入阁,七十岁做首辅,一直做到八十二岁。他管事的方式是:让皇帝安心修道,剩下的事由他办。办得好不好是另一回事,办得让皇帝看不见麻烦,才是本事。
嘉靖二十九年,蒙古俺答的骑兵到了北京城下。那次叫庚戌之变,援兵来了几路,都看着不动;敌骑在城外烧掠了八天,然后走了。
事后追责,兵部尚书丁汝夔下了狱。他临刑前喊的是"嵩误我"——当初是严嵩告诉他不要出战,等敌退再说;可到了殿上,严嵩一句话不认。丁汝夔被杀,严嵩的位置一动不动。这件事把他钉在了史书里。
同样在西苑值房里的徐阶,那几年做的事是另一种:替皇帝写青词,替严嵩写诗,把自己的孙女许给严世蕃的儿子,然后再等。
嘉靖四十一年,严嵩倒了。倒的方式很奇特:道士蓝道行扶乩,神仙降下话来,说严嵩是奸臣。皇帝信这个。御史邹应龙趁势上疏,严世蕃下狱,严嵩罢归。三年后严世蕃被斩,严嵩寄食墓舍,八十七岁死。
一个靠写青词上来的人,最后被扶乩的沙盘推倒。
家家皆净
嘉靖四十五年,海瑞上了一道疏。疏里有八个字,后来传遍天下:嘉靖者,言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
皇帝姓朱,年号嘉靖。他把这两个字拆开,说"嘉靖"就是"家家皆净"。
《明史·海瑞传》记,皇帝读完把疏摔在地上,对左右喊:快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旁边的宦官黄锦说:这人向来有傻名。听说他上疏之前就知道必死,买了一具棺材,和妻子诀别,仆人都散了,没有一个敢留下来。他不会跑的。
皇帝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又把疏捡起来读,读了三遍,叹气,说:这人可比比干,但朕不是纣王。
海瑞被关进诏狱,没杀。那年冬天皇帝病重,从西苑搬回乾清宫,十二月十四日崩在那里,年六十。
病是怎么来的,史书没有明说,只留下一串丹药的名字。他晚年在西苑养着一批方士,炼"红铅"、炼"秋石",日日服用。太医不敢开口,大臣不敢进谏——进谏的都在诏狱里。
他死后第二天,徐阶拟的遗诏颁下:建言得罪的诸臣,活着的召回来,死了的给抚恤,关着的放出来。海瑞出狱那天,北京城的百姓在路边看。
他争了一辈子的那个称呼,最后落在了两个地方。
一处是太庙。他父亲的神主真的摆进了那座殿,庙号睿宗,和明朝前面十几位皇帝排在一起。为了给他腾出位置,太庙的昭穆次序改过,有人被移了出去。
一处是永陵。他自己的陵在昌平,明楼里那块石碑上刻着庙号和谥号,六个字,字是填金的。
石碑不会说话。它只是写着:这个人是谁的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