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带人回来吃饭那天,我在厨房里听见她问了一句话。

「爸,你想吃什么?」
他在堂屋里,声音闷闷的。
「随便。」
女儿笑了一下,说,爸你这辈子就这两个字。
我把锅盖盖上,站在灶台前没动。
油在锅里响,我把切好的姜倒进去,响声一下子大了。
他说随便
我五十二岁,结婚三十年。
我们家吃饭这件事,一直是这样的:早上我做,中午他不在家,晚上我做。做完了端上桌,他坐下吃,吃完把碗放进水池,然后去看电视。
问他吃什么,他说随便。
问他咸不咸,他说不咸。
问他够不够,他说够了。
三十年,这三句话我听了不知道多少遍。
这些年锅铲换了三把,铁锅换了两口,灶台从烧煤球的改成烧气的,前年才换成现在这个。
我知道女儿不吃香菜,一闻就皱眉。我知道她吃鱼要挑刺,所以我给她做鱼都选刺少的。我知道她小时候咳了两年,那两年我不放辣椒。
我也知道我自己的事:我不吃肥肉,一块都不吃。我娘在世的时候说我是「嘴刁」。
只有他,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吃红烧肉,一次两块,第三块不夹。我以为他不爱吃肉,后来有一年肉贵,我做少了,他还是两块,第三块不夹。那我就不知道了。
他吃鱼,刺挑得很仔细,一根一根摆在碗边上。我以为他爱吃鱼。有一回我买了一条鲈鱼清蒸,他吃了半条,剩下的第二天我热了给他,他说,你吃吧。
他吃辣,额头出汗,一杯一杯喝水,也照样吃。我说要不以后少放点辣,他说不用,好吃。
好吃。
这两个字也是他的。什么都好吃。
他有一只碗,边上磕了一个小口,蓝花的。那碗用了二十多年,我给他换过新的,他吃了两顿就换回来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这个顺手。
他吃饭快。一碗饭三口四口就下去半碗。年轻的时候更快,那时候他在窑厂上班,中午半个小时,蹲在窑洞口吃,吃完就上工。
他从来不上桌先动筷。我端最后一道菜上来,他才拿筷子。女儿小时候挑食,他把碗里的肉夹给她,自己就着咸菜吃。我说你也吃,他说我不爱吃肉。
我们结婚第一顿,我做的鸡蛋面。那时候粮食还要凭票,一斤白面要攒。我娘把家里最后半斤白面给我带过来,说到人家门上第一顿饭不能糊弄。
那天他吃了两碗,把碗放下,说了一句:以后你做饭。
我说,那你想吃什么?
他说,随便。
我当时还笑,说这两个字以后你可别后悔。
一回一回地试
女儿是十月里带人回来的。
那个小伙子姓什么我记了三天才记住,个子高,进门就喊阿姨,手里提两袋水果。我做了六个菜,一个汤。
饭桌上女儿问他,你想吃什么。
他愣了一下,说,都行。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讨厌他,是忽然觉得这三个字我太熟了。
那天晚上收拾完,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把碗一只一只擦干。擦到他的碗,我停下来看了看。碗底很干净,一粒米都没有。
他这辈子吃饭都不剩。
女儿进来倒水,站在我旁边。
「妈,你觉得他怎么样?」
我说,看着老实。
她说,他问我吃什么,也说了三回都行。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她说,妈你别笑,我有点怕。
我说怕什么。
她说,我怕过着过着,就成了你们这样。
厨房里静了一会儿。窗外有人在楼下打电话,声音很大。
我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柜子,说,我们哪样了。
她说,你们挺好的。就是,不吵也不说。
她说完就上楼去了。
我站在厨房里,忽然想,我到底知不知道他爱吃什么。
第二天我就开始试。
第一回我做红烧肉。他夹两块,第三块不夹。过了半个月我又做了一次,故意把肉块切小,他还是两块。
我把肉往他那边推了推,说,多吃点。
他说,够了。
第二回我做鱼。这回我买了一整条草鱼,刺多。他还是挑,摆得整整齐齐一圈。我看着他挑,忽然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不爱吃鱼?」
他抬头看我,说,爱吃。
我说那你为什么每次剩一半。
他说,留着下顿。
第三回我做辣的。一个辣子鸡,一个水煮肉片。他吃到一半,起来倒水,喝了三杯。我说下次不做了。他说别,这个下饭。
第四回我做了一桌清淡的。白粥、蒸蛋、一碟酱菜。他吃了两碗粥,说,舒服。
我问他,你到底是爱吃辣还是爱吃清淡?
他想了想,说,都行。
我把筷子放下了。
「你就不能说你爱吃什么吗?」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了一句。
「你做的都好吃。」
那天晚上我没跟他说话。不是生气,是有点难受。三十年,我给他做了大约两万顿饭,我不知道他爱吃什么。
他姑说的一句话
十一月底,他堂弟家办喜事,我们回了一趟他老家。
那地方在山里,车开到镇上就进不去了,剩下三里路走上去。他老家那院子现在只有他二哥住,院墙塌了半截,用玉米秆挡着。
酒席摆在院子里,八张桌子,棚子是蓝塑料布。院子西头临时垒了三口灶,烧的是劈柴,烟顺着风飘过来,辣眼睛。
我坐在女眷那一桌。他坐在靠门口那桌,跟几个叔伯喝酒。
他喝酒不上脸,一杯一杯地陪。有人敬他就站起来,两只手端杯子,杯沿要比人家低一点。这个规矩他做了一辈子。
我隔着两张桌子看他,忽然觉得他在这里跟在家里不是一个人。在这里他话多,笑得多,声音也大。
上到第四道菜的时候,他姑坐过来了。她七十多,耳朵有点背,说话声音大。
她问我,老三在家吃饭好伺候吧?
我说好伺候,什么都吃。
她笑了一下,说,那是现在。
我说,以前呢?
她夹了一筷子菜,慢慢说。
「他小时候不好伺候。家里五个孩子,他排老三,最老实。吃饭慢,抢不上。一碗饭端上来,他哥他弟都吃完了,他还在那儿坐着。」
「他娘就给他盛一碗红薯面,那个便宜,别人不爱吃。」
「他一顿能吃三碗。后来家里日子好了,不做那个了,他还问过。」
我手上端着一杯茶,没喝。
我说,红薯面?
她说,就是红薯干磨的面,掺点白面,擀成面条。那时候是粗粮,不值钱。现在没人做了。
她又说,那孩子嘴笨,从小就这样。给他什么他吃什么,从不挑。
酒席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们打着手电走那三里路,他在前面照着,我踩着他的影子走。
我什么都没说。
跑了三个粮店
回城以后我找了半个月。
先是超市。问了三家,人家说有红薯粉条,没有红薯面。粉条是漏的,做面条得用面。
后来我去粮店。老街上一家老粮店,柜台里卖小米、绿豆、玉米面。我问有没有红薯面,老板说早不进了,没人买。
我说能不能帮我进一点。
他说进不了,一要一整袋,五十斤,卖不出去。
第三家是城西的农贸市场。有个摊子卖各种杂粮,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我问红薯面,她说有,但是粗的,得自己筛。
我说要。
她给我称了五斤,装在一个透明袋子里,说,这个不能单用,太黏,得掺白面。
我说掺多少。
她说,一半一半,看你想吃软的还是硬的。
回家我给他姑打了个电话。她在电话那头教了我二十分钟:红薯面要用开水烫,烫一半,剩一半用凉水,两下里和在一起,揉到不粘手。擀的时候要多撒干面,不然粘案板。切窄一点,煮的时候点两回凉水。
说到最后她停了一下。
「他小时候没吃过几顿饱饭。家里五个孩子,粮食不够,红薯干掺着吃。那孩子嘴笨,从来不说饿。」
我说,他现在也不说。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那是饿怕了。饿过的人,什么都说好吃。
我拿笔记在一张纸上。纸贴在冰箱门上,写了半张。
第一次做,面太软,擀不开,一擀就粘。我撒了三回干面,最后擀出来一张歪的。切下去,条条粗细不一样。
煮出来一锅糊。我自己盛了一碗,吃了两口,倒进垃圾桶。
那五斤面装在一个透明袋子里,我拎着走了两站路,手心出了汗。回到家先倒在盆里晾,怕捂坏了。
第二次我把比例改了,红薯面三,白面二。烫的时候只烫三分之一。面揉得硬一点,醒了半个钟头。
这回擀开了。面条切得窄,摆在案板上,一条一条。
我烧了一锅水,切了点葱花,用猪油在碗底抹了一圈,倒了点酱油。
面下锅,点两回凉水,捞上来,浇汤。
那一碗端上桌的时候,我心里有点慌。
我说,今天吃面。
他嗯了一声,低头就吃。
三碗红薯面
他吃了第一碗,没说话。
吃了第二碗,也没说话。
第三碗端上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头看我。
「这个哪儿买的?」
我说,做的。
他「哦」了一声,低头吃。
吃到一半,他说了一句。
「小时候吃过。」
我说,是吗。
他说,嗯。
然后他没再说话,把第三碗吃完了。碗底很干净。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完,什么也没问。
第二天早上我把剩下的那点面热了,端给他。他吃完了,把碗放进水池里,站在那儿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
「明天还有吗?」
我说,还有。
他点点头,去穿外套,出门了。
那天中午我给他姑打了个电话,说他吃了三碗。
她在电话那头没出声。过了一会儿说,那就好。
我把碗洗了。锅里的汤还剩一点,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有点咸。
剩下的红薯面我装进一个玻璃罐,放在厨房柜子的第二层,跟白面并排放着。罐子上贴了一张纸,写着「红薯面 掺白面 三比二」。
纸是我自己写的,字不太好看。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