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三年,四月十八日,南京,两江总督衙门。
那天早上,衙门里的人进他的卧室清点遗物。
屋里没有别的东西。一只旧竹箱,打开来,一件绨袍,两双靴带。灶后有几个瓦瓮,瓮里几斛米,几罐盐豉。
管着江苏、安徽、江西三省的总督,留下的就是这些。
消息传出去,江宁城里罢了市。有人在他住过的院子外哭,哭声从这条巷传到那条巷。后来家家挂起一张纸画的像,逢节上香。
他叫于成龙,山西永宁人。这一年他六十八岁,做官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从广西一个只有六户人家的县,做到三省总督。这条路他走得慢,四十五岁才起步。
他出生在永宁州来堡村,家里是普通农户。幼年丧母,父亲续娶李氏,继母待他如亲生,他也侍继母至孝。
年轻时候他在村里的安国寺读书。寺在山上,清静,他一读就是几年。崇祯十二年,他中了副榜贡生——不是正榜,是副榜,够不上直接做官。
然后是十几年的乱。李自成起兵,山西大乱,科举一停再停。他三十几岁,四十岁,还在家里。种地,教书,侍奉继母,等着。
顺治十八年,清廷的吏部终于轮到了他。那一年他四十五岁,被选授广西罗城知县。
一个四十五岁的新官,去的是全国最苦的县之一。
那时的广西刚打完仗。南明的残余退到滇黔,土司各自为政,溃兵变成土匪,县城之外就是山。官府能管的地方,往往只有城墙以内。同行的人走到半路,有的病死,有的掉头回去。他到罗城的时候,身边只剩几个人。
罗城的六户人家
顺治十八年,他四十五岁,第一次出仕,去的是广西罗城。
那年头的罗城是什么样子?《于清端公政书》里他自己写过:县在万山之中,瘴气重,居民只有六家。县衙是三间草屋,门是插的荆棘,桌案是堆的土块。
随他去的几个仆人,一个病死了,其余的跑了。最后只剩他一个人。
他给朋友写信说:万里一身,生死莫主。夜里枕着刀睡,床头竖一杆枪。
吃饭是一天两顿,有时候一顿。他自己记过一笔:夜里拿四文钱打一壶酒,没有下酒的东西,就高声读唐诗,读到痛哭流涕,也分不清杯子里是酒还是泪。
罗城的人看他苦,凑了几个钱,跪着送上来,说是给他买盐买米。
他笑着推回去:我一个人,要这么多东西做什么?拿回去,换点好吃的给你们父母。
后来他家里人来罗城看他,县里的人高兴得在院子里跑,说于公家里来人了,快把东西给他带回去。他又推:这里到我家六千里,一个人带着财物上路,正是拖累。
送礼的人伏在地上哭,他也哭了。
他在罗城待了七年。
做的事很土:编保甲,让十家互相照应;修城墙,把荆棘换成土墙;开集市,让山里人拿山货换盐;建学宫,请先生教孩子识字。当地瑶人、僮人与汉人杂居,械斗是常事,他不偏一边,只认伤人和抢掠,谁犯办谁。
几年下来,罗城从六户人家变成了一个能过日子的县。广西的巡抚来考察,给他记了"卓异"——那是当时考核里最高的一等。
走的时候,父老堵在路上喊:您这一走,我们没天了。追送了几百里,哭着回来。
他后来回顾这七年,写过一段话:日二食或一食,读书堂上,坐睡堂上,首足赤露,无复官长礼。
一天吃两顿,有时一顿;在堂上读书,在堂上坐着睡;光着脚,敞着怀,没有一点做官的样子。

一道不许送礼的檄文
之后他一路往上走:四川合州知州,湖广黄州府同知,代理武昌知府,黄州知府,福建按察使,福建布政使,直隶巡抚,两江总督。
二十三年,官越做越大,行李越来越少。
去福建上任的时候,他的全部家当是被褥一捆,朝服一件。路上没有干粮,带的是萝卜——萝卜既当饭吃,也压在船里当压舱石。
福建布政使管一省的钱粮,衙门里常常连柴米都供不上。他把自己仅有的衣物拿去典当,换米下锅。
到直隶做巡抚,他下了一道《严禁馈赠檄》,明令所属官员不许趁年节送礼。他自己的饭是屑糠杂米煮的粥,跟仆役一个锅。
他离家上任那天,把治家的事交给长子于廷翼,只留一句话:我做官不管你,你治家莫想我。
这句话他守了二十三年。继母去世那年他在黄州,公务走不开,只能穿着孝服朝北遥祭。又过了五六年,他才请假回乡葬母——那是他为官二十三年里唯一一次回家。
这道檄文不是做样子。他上任就查,查到就参。直隶的官场那年冬天过得很难受。
他办的事还有几件:清丈被旗人圈占的民田,把能退的退回去;核查驿站,裁掉虚报的马匹与夫役;遇灾年,先开仓后上报——按规矩这是要担处分的,他说,等批下来,人已经饿死了。
黄州东山的火
康熙十三年,他在黄州。
那一年三藩起兵,湖北在兵锋之间。大军过境,粮饷、夫役、船只,全部压在州县身上;州县没办法,就往农户身上加派。山里的寨子本来就被加派逼得活不下去,一有人领头,就聚起来了。
麻城东山一带聚众数万,官军一时调不过来。
于成龙没有等大军。
他做的是他做了半辈子的事:编保甲,招乡勇,把本地人组织起来守本地。同时发出告示,说明只要放下兵器回家,一概不问。
这一手比刀有用。山寨里的人本来就多半是被裹进去的农户,看见有活路,散了一大半。为首的几个人撑不住,被拿下。
事后他上报,没有报功,只报了伤亡和抚恤。
也就在黄州任上,他出过一张《禁溺女告谕》。当地风俗,生女儿多了就溺死。他在告示里算账:养一个女儿要多少米,嫁出去要多少布,穷人家算不过来就下手。他说这不是风俗,是杀人。
一张告示改不了风俗,但他要求保甲逐户登记,凡有溺女,邻右连坐。
通海案的四百人
康熙十七年,他到福建做按察使。按察使管刑名,一省的监狱归他。
顺治十八年,清廷为断郑氏的补给,在东南沿海下迁界令:沿海三十里内的居民全部内迁,房屋烧毁,田地荒弃,越界者死。几十万人一夕之间失去家园,沿海的渔村变成无人区。
到康熙初年,海禁仍在。凡与海上的人有过往来——贩过鱼、卖过货、搭过船——都可能按"通海"论罪。抓人的时候往往不问姓名,只问村社;一个人被告,一村人下狱。
福建的监牢里塞满了这类人,一关几年,案卷摞得比人高。
他调来案卷,一卷一卷看。看完说:这里面大多是海边讨生活的百姓,不是贼。
他顶着压力重新审理,把查无实据的放了,几百人。放人的时候还发路费,让他们回家。
这件事报到上面,福建的督抚都知道这个按察使不好惹。第二年,他升了布政使。
同僚劝他:这种事,办得越多,错得越多。
他说了一句后来被人记住的话:我这个人没有别的本事,只有一条——不昧天理良心。
总督的单车
康熙二十年,他被任命为两江总督。
接到任命那天,他从直隶动身,没有仪仗,没有随行队伍。跟着他的只有一个幼子,雇了一辆驴车,两个人袖子里各揣几十文钱,自己找旅店住。
快到江宁的时候,当地官员出城迎接,从中午等到黄昏,连影子也没见着。后来逻卒来报:新总督早就单车进府了。
府衙为他装修过,他不肯住。接风的宴席一概谢绝,送礼的一概退回。上任就贴出《兴利除弊条约》,里面有一句:本部院下车清介自持,誓不受属员一毫馈送。
两江是天下最富的地方,也是最难治的地方。他到任先办三件事:劾罢贪吏,革除加派,禁止火耗之外的私收。又兴义学,设养济院,把无主的尸骨收殓掩埋。
他在江宁的日常是:一天一盂粗米饭,一匙粥,几根青菜。一年到头不沾肉味。江南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于青菜"。
民间还传着别的叫法:于半鸭、于豆腐、于青天。半鸭是说他一顿饭只买半只鸭子,豆腐是说他常年吃豆腐。这些说法在江南的巷子里传了两百多年,细节未必都对,方向是一致的。
灾年他把糠和米一起煮粥,全家吃这个,来客也吃这个。客人咽不下去,他说:这样省下来的米,可以多赈几口人。
康熙二十三年,他兼理江苏、安徽巡抚,事更忙了。四月十八日,他死在任上。
他死的那天,江宁的百姓罢了市。有人在他住过的院子外面哭,有人走了几十里路来,只为在门口站一会儿。后来家家画一张像挂起来,逢节上香——这不是官府的号召,是自发的。
他死后,康熙给了四个字:天下廉吏第一。
再往后,康熙四十二年赐了匾,题"高行清粹";四十六年又赐了一副对联。
那副对联十四个字:历仕甘棠随地荫,两江清节至今传。
上联说的是他在每一处做官都留下荫凉,下联说的是两江的清风直到今天还有人讲。
对联挂在南京的祠堂里。
他一生写下的奏稿、告谕、书信,被门人和孙子编成《于山奏牍》与《于清端公政书》,收进了《四库全书》。
他留下的那只竹箱,那件绨袍,没有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