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某一年,一座勾栏里。
戏台三面围着人,台口两根柱子,柱上挂着旗。台上那个妇人戴着枷,被两个差役押着,一步一步往刽子手那边走。
她开口唱的不是求饶。
她说: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
台下有人哭出声。
这出戏叫《感天动地窦娥冤》。写它的人叫关汉卿,那天他大概就在人群里,或者就在后台。
关于他,我们能确定的事少得可怜:他是大都人,做过太医院里的差事,号已斋叟,写过六十多出杂剧,现在还能读到十八出。
生在哪一年,死在哪一年,没有人知道。
可他写下的那个女人,在台上骂了七百年。
那时的观众也不是今天坐在剧院里的一群人。勾栏挨着米市、酒楼、脚店,进门的有军人、有小贩、有漕船上下来的水手,也有跟着主人来的妇人和孩子。他们不识字,听不懂典故,只认真不真、狠不狠。
在这样的台口底下写戏,写不出真话,是没人看的。
大都的勾栏
先说说他活的那个世道。
金朝亡于1234年。蒙古人进来以后,北方有八十年没有开科举——从金亡到元仁宗恢复科举,中间隔了整整八十一年。
八十年里,读书人没有那条路了。
以前的读书人,出路只有一条:考试,做官。路断了以后,他们得找别的营生。有的去教书,有的去算卦,有的替人写状子,还有一批人进了城里的"书会"。
书会是什么?是一群文人凑在一起写戏、写曲、写说唱的行会。写出来的本子交给戏班,戏班在勾栏里演。
勾栏就是当时的剧场,木栅围起来的一块地方,里面有戏台,有看棚,收钱进门。大都城里这样的地方有几十处,白天演,晚上也演。
杂剧的规矩是死的:一本四折,加一个楔子;全剧的曲子由一个主角唱到底,别的角色只有白口;曲牌按宫调联成套数,一折一宫。所以写戏的人不光要会编故事,还得会写诗、懂音律,知道哪支曲子配哪个情绪。
更难的是,他得知道演员是谁。
那时的演员多是乐户,身份低,名字留在《青楼集》里的只有几十个。台上一开口,唱的是编剧写的词,用的是自己的嗓子。写得好不好,观众当场就知道。
关汉卿就是书会里的人。当时的行话叫"才人",他是才人里的头。
《录鬼簿》记他"大都人,太医院尹"。另一版本写作"太医院户"——元代的户籍里有医户这一等,归太医院管。所以更可能的情况是:他家里是医户,他本人在太医院挂过名,不是那种掌印的官。
他做过官吗?没有。他一辈子没进过衙门。
这也是那一代很多文人的样子:路断了,索性不走,转身进了另一条街。
一颗铜豌豆
他给自己画过一幅像,不是用笔,是用曲。
那是一支套曲,叫《南吕·一枝花·不伏老》。他在里面写:
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当当一粒铜豌豆。
他还写:我是个普天下的郎君领袖,盖世界浪子班头。
这两句搁在当时,是自嘲,也是挑衅。铜豌豆是市井话,说的是勾栏里混老了的人,煮不烂,捶不开,谁都拿他没办法。他把这话揽到自己身上,还嫌不够,又加了"郎君领袖""浪子班头"两个头衔。
这套曲子往后还有一句: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口,瘸了我腿,折了我手,天与我这几般儿歹症候,尚兀自不肯休。
牙掉了,嘴歪了,腿瘸了,手折了,还是不肯罢手。
一个读圣贤书的人,把自己写成这样,是不要脸,还是要脸?
他有一批这样的朋友。杨显之、梁进之、纪君祥,都是写戏的;王和卿是个滑稽人,两人常互相嘲谑,《南村辍耕录》里留了他们打嘴仗的记录。这些人凑在书会里,白天写,晚上看戏,看完再改。
明代的臧懋循说他"躬践排场,面傅粉墨,以为我家生活,偶倡优而不辞"——他自己上台,脸上抹粉,跟戏子混在一起,不觉得丢人。
元末《青楼集》的序里写得更清楚:金朝亡了以后,像杜善夫、白朴、关汉卿这些人,"皆不屑仕进,乃嘲弄风月,流连光景"。
不屑。这两个字是别人替他们下的判断,也可能是他们自己的。

窦娥的三桩誓愿
《窦娥冤》的故事,今天看来还是狠。
窦娥七岁被父亲抵押给蔡婆婆做童养媳,换来几两银子进京赶考。这笔钱在戏里写的是"羊羔利"——元代一种高利贷,借二十两,一年滚成四十两,还不上就折人。窦天章是读书人,还不上,只能把女儿押出去。
这不是编的。元代民间借贷之重,是当时人写进奏疏里的问题。
丈夫死了,她守着一个婆婆过日子。
城里来了张驴儿父子,要强娶她们婆媳。窦娥不肯。张驴儿弄了一碗毒汤想害死蔡婆婆,结果被他自己的父亲喝了。
出了人命,张驴儿反咬一口,说是窦娥下的毒。
公堂上,太守桃杌不问青红皂白,要打蔡婆婆。窦娥见婆婆年纪大,挨不起,就说:别打她,是我。
桃杌这个名字是骂人的。"梼杌"是古书里的恶兽,四凶之一。给太守起这么个名字,作者的态度就摆在那里了。
她认了死罪。
押赴刑场的路上,她发了三桩誓愿:一要一腔血都飞上八尺白练,不落一滴在地上;二要六月天下大雪;三要楚州大旱三年。
三桩都应了。
这故事不是他凭空造的。汉代就有"东海孝妇"的传说,《汉书·于定国传》里写过:孝妇被冤杀,郡中枯旱三年。关汉卿把这个旧传说捡起来,添了一个太守,添了一个张驴儿,添了一个父亲——窦娥的爹窦天章后来做了廉访使,重审旧案,替女儿昭雪。
最狠的一笔是他添的:昭雪要靠她父亲做官。
一个被冤死的女人,最后还得靠一个男人做官来还她清白。这口气,关汉卿没有咽下去,他把它写在了戏里。
写戏的人不写自己
他一生写了六十多出戏,今天能确定是他写的,有十六到十八出。
有意思的是,这些戏的主角,大多是女人。
《救风尘》里,妓女赵盼儿用一套骗术把姐妹从恶少手里捞出来;《望江亭》里,谭记儿扮成渔妇,夜里上船,从权贵手里骗走了势剑金牌;《调风月》里,一个婢女当着主人的面把婚约争了回来。
这些女人都不哭。她们动脑子,设局,动手,最后赢。
他写男人,写得最好的是《单刀会》里的关羽——一个已经老了的人,一条船,一把刀,过江去赴一场明显有埋伏的宴。他在船上唱:大江东去浪千叠,引着这数十人驾着这小舟一叶。
还有《拜月亭》,写一对兄妹、一对夫妻在兵乱里互相错认,找回来的时候已经换了身份;还有《鲁斋郎》,写一个恶霸抢人妻女,最后要靠包拯设一个圈套才除掉。
本事是旧的,写法是新的:他让配角也有脾气,让坏人也有道理,让一件案子从头到尾都是一笔糊涂账。
王国维在《宋元戏曲史》里给他一句评语:一空倚傍,自铸伟词,而其言曲尽人情,字字本色,故当为元人第一。
意思是这个人不依傍任何人,自己造了一套语言,而且句句贴着人心。
一个写戏的人,把自己藏在这些人物后头,一句也不露。
他一生里唯一露出来的一点私情,是写给一个女演员的。
她叫珠帘秀,是当时最有名的杂剧演员,行当全,演什么像什么。关汉卿写过一支《南吕·一枝花》,赠给她。曲子里他写她的技艺,写她的处境,写一个在人前风光、在人后无依的女人。
那是他留下的文字里,最不像戏的一段。
一个没有墓碑的人
他死于什么时候,没人记得。
生年只能推算。他有一组小令叫《大德歌》,"大德"是元成宗的年号,从1297年开始。能写大德年间的曲子,说明他活到了那几年。往上推,他大致生在金亡前后,也就是十三世纪二十年代。
《录鬼簿》的作者钟嗣成比他晚一辈,写这本书的时候,只能在"前辈已死名公"里给他排一个位置,还说了一句:余生也晚,不得预几席之末。
意思是我生得太晚,没赶上在他座前听一句话。
他的朋友贾仲明后来补写吊词,给他十六个字:驱梨园领袖,总编修师首,捻杂剧班头。
梨园的领袖,编剧的头,戏班的班主。三顶帽子,都是戏行里的。
他身后留下的,是六十多个剧目名,十八个还能读的本子,几十支散曲。这些本子能留下来,靠的是明代人编的《元曲选》和一批辗转抄录的杂剧钞本——戏是演出来的,抄本一断,就断了。
他的集子叫《已斋集》,早就散了。
1958年,世界和平理事会把他列为当年的世界文化名人,北京开了纪念大会,称他为中国戏剧史上第一位伟大的戏剧家。那一年距他死,大约六百六十年。
河北安国伍仁村外,有一座砖砌的圆冢,人称关汉卿墓。
是不是真的葬在那里,没有人能证明。碑是后人立的,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和一行字。
他写过六十多出戏,戏里没有一句是写自己的。
倒是这块碑,替他写了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