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到第四根竹竿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在干什么了。

那四根竹竿在院墙根下靠了十几年,青的晒成了黄,有一根一头裂了口,用铁丝缠了两圈。我把它们一根一根搬到院子中间,架在两棵枣树之间,又搬来三条板凳,一条垫脚,两条在中间支着。
绳子不够长。我进屋翻出他修车用的那卷尼龙绳,绿的,很结实。
结打得很紧,我一个一个拽过。
那天太阳很好。十月的太阳,晒在后背上有点烫。
今年七月,我知道了一件事。
知道得很清楚,清楚到不用问,也不用去查。
我没有问,也没有跟谁说。从那以后我照常去铺子里踩缝纫机,照常做饭,照常在他出车那天给他装一保温杯的水,盖子拧得紧紧的。
只是这个月,我把院子里的竹竿搬了出来。
院子里的四根竹竿
我四十八岁,在镇上老街一家裁缝铺里踩缝纫机。
铺子是我表姐的,两间门面,一台平车一台锁边机。我做了十九年。刚去的时候改一条裤脚两块五,现在是八块。
老街上的铺子一年比一年少。前年对面那家五金店关了门,去年隔壁照相馆改成了卖手机的。我们这间还在。镇上还是有人要改裤脚、换拉链、把老人棉裤的腰放宽两寸。
我做活的时候不爱说话。锁边机一响,什么都听不见。
前天有个老太太来,拿一条黑棉裤,说腰上要放宽两寸。她说自己瘦了,我知道不是,人老了都这么讲。我给她量了三回,量完她说,你手不凉。
我说刚洗完手。
他跑车。县里到省城那趟线,来回十一个小时,两天一趟。
走的时候带一个保温杯,一个塑料袋装两个馒头。回来把货车停在村口,走着回来,一身柴油味,鞋帮上是干了的泥。
女儿在省城做会计。国庆回来住了四天,走的时候在门口看我,说,妈你瘦了。
我说,秋天都瘦。
我们家这个院子,是九几年他爹手里盖的,红砖,墙头上长了草。院子不大,晒得开两床被子。东边有一口压水井,井台是水泥的,边上裂了一道缝,草从缝里长出来。
平常我不爱洗东西。年轻的时候爱,洗得勤,一院子都是。后来就不爱了。被子一个季度洗一次,棉衣过完冬收起来之前洗一次,窗帘两年洗一次。
那天我不知道为什么,把柜子里的被子全拆了。
一件一件地洗
第一天洗被单。
四条被单泡在大盆里,水是从压水井一桶一桶提上来的,凉。我蹲在台阶上搓,搓到手指头发白,指关节那块皮皱起来。
十月的井水,已经开始咬手了。
肥皂是那种老式的黄肥皂,一块两块五,我一次买了四块。
晒衣夹不够。我数了数,三十一个,六个弹簧坏了。我隔着墙喊王婶借,她端着一塑料筐过来,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
「秀琴,你家要搬啊?」
我说不是,晒晒。
她说,晒也不用晒这么多,这两天又不潮。
我说,柜子里有味儿。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我盆里还泡着一堆。
她家小孙子跟着过来,四五岁,钻进被单里头不出来,在里头转圈,被单一鼓一鼓的。我喊他出来,他不出来,咯咯笑。
我站在那儿看着,也没再喊。
上午十点,四条被单挂上去。风一来,被单鼓起来,像船帆。绳子往下坠,我在中间又加了一条板凳顶着。
晒到下午三点,被单干了,硬邦邦的,有一股太阳晒透的味道。我收下来,叠好,摞在堂屋的桌子上。
叠完我坐在门槛上,看院子里空下来的绳子看了一会儿。
然后进屋,把柜子里剩下的东西全抱了出来。
第二天洗棉衣。
他的两件,我的三件,还有女儿小时候一件红的。那件红的压在柜子最底下,拿出来的时候有点发霉,领口一圈黄。
袖子上有一块圆珠笔印,她上初中那年趴在桌上睡着压上去的。这些年洗过很多回,洗不掉,只是淡了一点。
我洗到中午,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端碗喝汤,手抖,汤洒在衣襟上一点。
他那天在家。他站在堂屋门口看我,看了很长时间,手里端着一杯水。
后来他把水放在台阶上,说,喝点。
我说,放那儿吧。
他就进屋去了。屋里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是中午那种重播的节目。
下午我把他的工装翻出来。两身,一件蓝的,一件灰的。灰的那件肘上磨破了,破口起了毛。
我拿过针线,补了两针。
补完看了看,又觉得这两针太新,跟整件衣服不搭。
我把那两针拆了。
那天下午起了风,云从西边上来的。我把院子里挂着的都收了,收了一半,又挂回去——被单摸着还有一点潮。
王婶在墙那边喊,说天要下了,收不收。
我说再晒一会儿。
她说,你这人。
那天雨没下来,云飘过去了。
第三天,我妈打来电话,问我这阵子怎么不去铺子。
我说家里有点事。
她说你表姐打电话来了?
我说没有,我自己歇两天。
我妈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说,歇两天也好,别老坐着。
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我这三天没去过铺子。
那天下午我洗他的东西。两身工装,一双胶鞋,一顶旧帽子。胶鞋鞋帮上全是干了的泥,硬成块。我先用水泡,泡软了再刷,刷了三遍,刷到盆里的水没有颜色。
鞋垫底下压着一片干树叶,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去的。我捏出来,扔在台阶上。
鞋摆在窗台上,鞋尖朝外。跟他在家的时候摆的一样。
他什么也没问
这三天他什么也没问。
但是他做了几件事。
第一天晚上,院子里的水缸满了。那口缸能装六担水,平常只存两三担。他中午一趟一趟挑的,扁担靠在墙根,湿了一片。
第二天早上,压水井的把手上了油。那个把手响了大半年,我提过两回,他说等有空。那天早上我去打水,一压,不响了。
第二天下午,他把门槛上那块翘起来的砖换了。那块砖翘了两年,每次推门磕一下。他找了一块颜色相近的,用水泥砌上,砌完拿湿布擦了两遍。
我进出走了三趟,才看出来。
第三天夜里,我睡得浅,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我没起来。
第二天早上,绳子上挂的东西少了一半。湿的都收进了堂屋,摊在两张长凳上,一件一件摊平。
早上他坐在门槛上喝粥,看见我出来,说了一句。
「夜里下露水。」
我说,知道了。
女儿是第三天下午回来的。
她本来月初才回来,说这次提前,顺路。她拎着一个纸袋,里面两盒点心,一盒给楼上李姨,一盒给我们。
她一进院子就站住了。
院子里挂满了东西。被单、棉衣、工装、窗帘。风吹过来,一整片都在动。
「妈,你干什么呢?」
我说,晒东西。
她把纸袋放在台阶上,过来帮我收。她收一件,我叠一件。
叠到第三件的时候,她说话了。
「妈,爸给我打了三次电话。」
我手上没停。
「第一次是上个月,问我你最近好不好。我说挺好的。他说,那就好。」
我把手里那件衣服抖开,又叠了一遍。
「第二次是十天前,问我你吃饭怎么样。我说挺好的。」
「第三次是前天。他什么也没问,就在那头站着。我听见他吸烟。」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我说,知道了。
她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妈,你要是想怎么样,我陪你。」
我说,饭在锅里。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一起吃饭。他坐我对面,菜没夹几口,饭吃得慢。
电视开着。女儿说了几句省城的事,说她们公司楼下新开一家卖糖水的,一碗八块。
我说八块能买两斤白糖。
她笑了一下,没笑开。
他去盛第二碗饭,锅盖碰到锅沿,响了一声。他停了一下,才把锅盖放稳。
柜子还是那个柜子
第四天早上,我把院子里晒干的东西收进屋。
收东西比洗东西慢。
被子要叠成方块,被面朝里,四个角对整齐,放在柜子最下面那格。棉衣挂在左边那根杆上,右边那根有点弯,挂多了往下掉。
他的两身工装,我放回原来那一格。
那两针我又补了一次。这一回补得平,看不出来。
胶鞋摆在门后的鞋架上,鞋尖朝外。
柜子是九八年打的,樟木的,四角包着铁皮。锁扣早就坏了,用一根尼龙绳拴着。
我把东西一件一件放回去。
放一件,想一下它原来在哪。
我自己的衣服,挑出来一个编织袋。有三件这些年没穿过,一件是女儿买的,颜色太亮,我一直没敢穿。袋子放在床底下,打算下回赶集送给我妹妹。
柜子深处有个铁盒,装着这些年的票据、女儿的成绩单、他的一张旧驾驶证。我打开看了一眼,又盖上,放回原处。
女儿那件红棉衣,我洗干了,装进塑料袋,放在她原来那张书桌上。
到中午,柜子里跟三天前一模一样。
只是东西都干净了。
我坐在床沿上,坐了很久。屋里有樟木和肥皂混在一起的味道。
窗外的竹竿还架着。风把绳子吹得晃,一根绳头垂下来,够不着地。
晒过的被子
第五天晚上降温。
他从柜子里抱被子,抱出来的时候停了一下。
被子是晒过的那床。棉花被太阳晒了一天,蓬起来了,边角鼓着。
他抱着被子站在床边,说了一句。
「晒过的被子好睡。」
我说,嗯。
那一夜他睡得很沉,呼噜声一阵一阵的。
我躺着,听院子外面的风。竹竿被风吹得撞了一下墙,轻轻的一声。
我想起第三天刷他那双胶鞋,鞋垫底下那片干树叶,我捏出来扔在台阶上,忘了扫。
明天早上得扫。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