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要回去的时候,我正在给儿子洗澡。

浴室门开着,她在门口站着,手里拿着一块抹布。
「我下礼拜回去。」
我手上全是泡沫,儿子在盆里拍水,拍得满地都是。
「回去几天?」
她说,不来了。
她说下礼拜回去
她来我们家两年零四个月。
儿子一岁那年她来的。那时候我和丈夫两个人都上班,孩子没人带。她在老家把地里的活交代给她弟弟,把老头子一个人留在家里,坐了一夜的火车过来。
硬座。她说卧铺贵,坐着也能到。
我和丈夫去接站。她跟着人流出来,两个编织袋用一根绳子拴在一起,一手一个,走得很慢。看见我们就站住了,先笑,然后眼睛红了一下,很快就过去了。
出了站她问我,坐哪路车。
我说打车。
她说,打车贵吧。
她来的时候提了两个编织袋,一袋是给孩子的小米和黄豆,一袋是她自己的衣服。还有一个塑料袋,装着一把菜刀。
我说妈,这边有刀。
她说这把好用,用了二十年。
这两年零四个月,家里的早饭都是她做的。六点起来,先煮粥,再热馒头。七点叫孩子,七点二十送幼儿园,回来买菜,十点收拾屋子。
她买菜会讲价,但不狠。人家说三块,她说两块八,人家说两块九吧,她就点头。回来跟我说,今天省了一毛。
她送孩子的那条路,她走了两个月才不用问人。她不识字,认路靠记:出了小区门往右,过一个红绿灯,看见修电动车的那个棚子就往左,再走,看见卖早点的,就到了。
下雨天她给孩子带两把伞,一把撑,一把夹在腋下,说怕风把伞吹翻。
孩子跟她睡。他那张小床就在次卧里,靠墙。半夜孩子哭,她抱起来在屋里走,一边走一边哼。我起来看,她说你睡你的,明天上班。
她床头放着一个铁盒,装她的老花镜、几根针、一卷线。晚上孩子睡了,她坐在床边补袜子,灯泡瓦数小,她凑得很近。
她不吃早饭。她说她不习惯早上吃。
我后来才知道她不是不习惯,是想让我们先吃,怕不够。
她睡次卧。次卧那张床是旧的,床垫有点塌。我提过换一张,她说不用,睡硬的对腰好。
她在这屋里两年多,东西一直装在那个编织袋里。我给她买过一个布衣柜,她用来放孙子的衣服。
她的牙刷、毛巾、拖鞋,都摆在最边上的位置,从来不占中间。
阳台晾衣服,她也只占最边上一段,说中间要留给大件。
我留了三回
第一回是当天晚上。
我说,妈,孩子九月刚上幼儿园,还不适应,你要不再待一阵。
她说,幼儿园有老师。
我说他中午睡觉还得人拍。
她说,老师会拍。
我说,你要是走了,我们两个人都上班,四点半谁接?
她没说话,把碗收走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粥还是照常煮好。她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给孩子穿衣服、送幼儿园。我出门的时候她正在擦桌子,抹布从这头擦到那头。
第二回是我让丈夫去说。
他先进阳台抽了一支烟。我隔着玻璃看他,他站在那儿没动,烟灰一直没弹。
回来他就在客厅跟她讲了半个钟头。我在卧室里听着,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她的声音一直很平。
后来他进来,说他妈的意思是她在这儿也没事了。
我说,什么叫没事了。
他说,孩子上幼儿园了,她就是做个饭。她说她在这儿,我们还得管她一顿饭。
我当时没接话。
第三回是我自己开口的。我说,妈,我们给你报个老年大学,就在小区对面,有唱歌的,有画画的。
她笑了一下,说,我识不了几个字。
我说有不识字的班。
她说,我不去,人家都是城里人。
那天晚上她洗完碗,站在厨房里把抹布洗了三遍,晾在龙头上。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忽然有一点说不出的轻松。
不是高兴,是那种——她走了,我早上可以多睡二十分钟,晚上不用想着做软一点的菜,周末可以带孩子出去玩一整天不用惦记家里有人等。
我承认我有过这个念头。
就那么一下。
第二天我路过菜市场,看见有卖辣鸭脖的,我买了一份。回家在厨房里站着吃完,辣得眼泪都出来了。她不能吃辣,这两年家里没有做过一个辣的菜。
吃完我把袋子系紧,塞进垃圾桶最底下。
那天晚上我自己都觉得有点羞愧。
半夜厨房的灯
她走的前三天,我夜里起来喝水。
两点多。客厅里黑着,厨房那边有一线光。
我走过去,看见她站在灶台前,围裙还系着。
案板上是面。盆里也是面,盖着一块湿布。蒸锅坐在灶上,冒着气。
「妈,你干什么呢?」
她回头看我一眼,说,蒸几个馒头。
我说现在几点啊。
她说,面发好了,不能等。
我看了看表,两点二十。
我说明天蒸不行吗。
她说,明天要收拾东西。
那天晚上我陪她站了一会儿。她揉面的时候不说话,手掌压下去,往前推,再折回来。案板上撒了干面,一层一层。
揉好了她揪剂子。一个一个揪下来,放在手心里转两圈,团成圆的。她揪得很快,大小差不多,摆在一块湿布上,摆一行数一行。
第一锅两屉。她把屉放上去,盖上盖,看了一会儿表。
我说,你怎么知道熟了。
她说,闻味儿。
我问她,回去以后什么时候再来。
她说,看吧。
我说,爸一个人在家行不行。
她手上停了一下,又继续揉。
「他一个人惯了。」
我说他会做饭吗。
她说,会煮面。
我说就煮面?
她说,煮面,下点青菜,打一个鸡蛋。他一个人,就这么吃。
锅开了,她把盖掀开一条缝,白气冲出来。她凑近看了一眼,又盖上,把火关小。
后来我才知道这句话不是真的。
她走的前一天,丈夫在阳台上打电话,我在屋里听见了。他跟他二叔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他说,我爸那次摔的,骨头没事吧。
他说,什么时候的事。
他说,打吊瓶打了几天。
他说,半年了?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说,我妈知道吗。
然后他不说话了,站了很久。
我把手里的事情放下,走到阳台门口。
他回头看我,把手机拿下来。
「我爸半年前在院里摔了一跤,村里的车送去卫生所,肋骨裂了一根。」
我说,你妈知道吗。
他说,知道。是她让瞒着的,说我们在外面忙。
我站在阳台上,风很凉。
我说,那她这两年,是怎么过的。
他没说话。
一张卧铺票
第二天我去买了车票。
原来那张是她自己买的,硬座,十四个小时,晚上八点开。
排了四十分钟的队。前面一个抱孩子的女人一直在哄孩子,孩子哭着要下来走。
我在窗口问有没有卧铺。
有,剩两张。
我说要一张。
回家我把票放在她床头。她拿起来看了半天,看得很仔细,正反面都看了。
「这个贵吧。」
我说不贵。
她说,硬座那张退了吧。
我说退了。
她说,退票要扣钱吧。
我说扣一点。
她把票放在枕头边上,又拿起来,塞进外套内兜,拉上拉链,还拍了一下。
那天下午她开始收拾东西。先把次卧的柜子清空,再把床底下的纸箱拖出来。
两个编织袋,一个装她的衣服,一个装她要带回去的东西。她把这个家里所有她觉得还能用的东西都翻出来问我要不要:一个旧电饭锅,两条毛巾,孩子穿小的鞋。
我说妈你带这些干什么。
她说,回去能用。
最后她只带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她洗干净,叠好,放回柜子里。
她把次卧的床单拆下来洗了,晾在阳台上。我去拦,她说这个我自己洗。
洗完了她站在阳台上看那床单,看了一会儿,说,这块布还是我带来的。
我说那就带回去。
她说,不带了,带回去也没地方铺。
那天晚上她又蒸了一锅馒头。
六十个馒头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天还黑着。
她起来煮了粥。我们三个人坐在桌边吃。
儿子还没睡醒,趴在她腿上。她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头,一只手给他喂粥。
吃完饭她把钥匙拿出来,放在桌上。
一串,三把。大门,单元门,防盗门。
「我拿着没用。」
我说你拿着。
她说,我下回来再配。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我没接这句话。
丈夫提着一个编织袋下楼,我抱着孩子跟在后面。
到楼下,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我们住六楼,没电梯。
她说,那盆花别忘了浇水。
我说,记着了。
孩子在车上睡着了,我抱着。到站的时候他醒了,一睁眼看见站台,就喊奶奶。
她在候车室里给孩子剥了一个鸡蛋。鸡蛋是她早上煮的,用报纸包着,放在包最上面。
她把鸡蛋递给孩子,又把手在他头上按了一下。
火车站人很多。她进站的时候回头摆了两次手。第二次的时候她已经走远了,我没看清她的脸。
回来的路上儿子问我,奶奶去哪儿了。
我说,奶奶回家。
他说,哪个家。
我说,奶奶自己的家。
那天中午我打开冰箱冷冻层,想找点东西给孩子煮。
冷冻层拉出来,一层一层全是馒头。
摆得很整齐,一个一个立着,一行六个,十行。馒头上面盖着一层保鲜膜,膜上结着白霜。
我数了一下,六十个。
我站在冰箱前面站了很久,冷气往脸上扑。
那天晚上我热了两个。儿子吃了半个,把剩下的半个举起来。
「没有奶奶蒸的好吃。」
我说,嗯。
后来那六十个馒头我们吃了二十多天。吃到最后剩三个的时候,我把它们装在一个袋子里,没舍得吃。
那三个馒头跟别的东西冻在一起,每次开冰箱都能看见。
再后来,那三个馒头在冷冻层里放了一个冬天。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