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北京,屋里生着一个火炉。

阿召把一块木头抱进去,放在桌上。那原本是一根老松木,他刨了三个多月,刨出一张琴的样子。琴面圆了,边也顺了,琴头留着一截,还没修。
对面的人伸手接过去,掂了掂,翻过来看底板。
看完,随手把琴坯搁在炉子边上。
「劈了烧柴吧。」
一间卧室
那几年他在北京做装修,白天跑工地,手上是腻子刀和砂纸。
晚上回出租屋,屋里摆着一张旧琴。2014 年他跟着一位琴人学弹琴,一周去一次,来回坐两趟公交。
再往前十年,他在深圳打工,买过一张《中国传统音乐经典名曲》的光碟。晚上收工回宿舍,戴上耳机听,《广陵散》《梅花三弄》翻来覆去地听,听到能跟着哼。那时候他没想过,有一天会自己做琴。
学琴学到后来,耳朵先变了。以前听一张琴,只听见响;后来听得出一张琴的散音沉不沉,按音走得远不远,泛音亮不亮。
再往后,他想自己动手做一张。
一位师姐听说,从家里翻出一根老松木,给了他。琴人把自己一张废弃的练习琴也给了他,让他照着看。
他把卧室腾出一半,当木工房。
墙上贴了一张纸,画着琴的各部位:琴头、琴颈、琴肩、琴腰、琴尾。名字先认全,再动手。
床靠墙,工作台靠着窗。台面上摆着锯、刨、凿、木锉,都是从旧货市场一件一件淘来的。地上落一层木屑,扫不干净。
他不懂琴的结构,就把那张练习琴拆开看。
做琴的人拆旧琴,先量面板多厚、底板多薄,再量琴腔挖到哪儿、留多厚。量具是卡尺和一把钢直尺,量完了把形状画在纸上,照着画线。
他也这么干。纸不够大,就用旧报纸拼。
三个多月,做出第一张。
他自己听着,觉得像那么回事。木头是松木,他以为老木头总是好的。
火炉边那句话
琴坯搁在炉边,那人才开口。
松木不行。松木软,油性大,做琴面,声音发闷,日子久了还要变形。做琴面要用桐木、杉木,做底板多用梓木。
一句话,把他三个多月推翻了。
他没争。回去把那张琴坯立在墙角,第二天托人打听,正式拜了师。
拜师也不是一句话的事。师傅先让他跟着看,看了一个多月,才让他碰料。
跟着师傅学,先是两年多。
师傅不急着让他动刀。先让他听,一张一张地听,听完说哪儿不对。散音要沉,按音要走得远,泛音要清。说不出来,就再听。
师傅的作坊里,做好的琴挂在墙上一排。他每天进去,先不说话,先把那排琴看一遍。
然后是看木头。看年轮密不密,看纹理顺不顺,看这块料干不干。
木料要陈。泡桐、杉木、梓木、香椿木,进院先堆在墙角,标上进来的年份。陈化得越久,木性越稳,做出来的琴声音越通透。新料急着用,过一冬就要裂。
他那点木工底子派上了用场。刨子使得住,凿子拿得稳,手上有分寸;差的是对声音的判断,那只能靠年头。
2017 年,他回了老家,在一座小城里租下带院子的房子,开始自己做琴,也教人弹。
后来他又去福建一所职业学院上过一阵课,学的是漆;2022 年夏天,他在兰考待了一个月,把学过的做法一件一件拿去试,试不通的推翻重来。
回来以后,他在墙上钉了一块木板,把这些年试出来的尺寸一条一条记上。
槽腹
一张琴从一块板开始。
先在板上勾勒琴身的轮廓,用曲线锯沿线切出粗坯。锯口留一点余量,不能贴着线走,走快了木头会崩。
再把琴面刨圆。刨子顺着木纹推,一刨一层薄花。琴面不是平的一个弧,从头到尾有起有伏,手指顺着摸过去,要摸不出坎。
琴的样式有几种,伏羲式、仲尼式、落霞式,肩宽、腰细、头尾的长短都不一样。样式定下来,尺寸就跟着定。
面板和底板不是一样厚。面板厚一点,声音沉;薄一点,声音亮。行里的说法是面厚底薄,厚薄差多少,各家有各家的数。
最要紧的一步是挖槽腹。
琴身里头是空的,这一块空腔,决定一张琴的声音。
槽腹挖得深,声音就空,散;挖得浅,声音就闷,出不来。挖的位置偏一点,高音和低音就不匀。
凿子是圆的、平的、斜的,一把一把换。凿一下,停下来,用手指敲琴面,听。
下凿从中间往两头走,一次不深,一层一层剥。凿子刃口要常磨,钝了会把木纹撕起来,撕起来的料补不回去。
声音对了就停手。声音不对,再往下挖一点,再听。
这一步没有尺子可量。师傅教的时候也只说,多挖一分是什么声,少挖一分是什么声,剩下的自己听。
槽腹里还要留出两个孔,一个龙池,一个凤沼,声音从这里出去。孔开大了,音散;开小了,音闷。
槽腹挖好,把面板和底板合上。合之前把边上刨严,缝对严,胶抹匀,压住,等干。
干透了,再装岳山、龙龈、雁足,定徽位。岳山高一分散音就硬,低一分弦就打得着面。徽位是按弦长等分算出来的,差一点,泛音就不准。
徽位一共十三个,用螺钿或者云母嵌在琴面外侧。嵌完要磨平,磨到和琴面一样高,手指划过去不硌。
灰胎
琴身合好,还不能上弦。
先裹一层布,再上灰。灰是鹿角霜调的,拌上生漆,一层一层刮上去。
灰调好还要试。太稠刮不开,太稀挂不住,刮一刀上去就看得出。
头一道灰粗,填木头的棕眼;第二道细一些;第三道最细。每一道都要等干透,干不透就上下一道,日后要起壳、要裂。
灰干透了磨。磨石、砂纸,从粗到细,磨到琴面摸上去像一块温的石头。磨过头,把灰磨穿了,露出木头,那一片就得重来。
然后是漆。生漆一遍一遍擦,擦一遍,进荫房,等它干。天热干得快,天冷干得慢,急不得。荫房里要有点湿气,太干了漆面起皱。
荫房就是一间小屋,地上洒了水,门关严。漆推进去,人不能久待,气味呛。
漆擦到十几遍,琴面才出那层光。不是亮,是沉下去的一层暗光。
灰胎加漆,一是护琴面,二来琴声松透而不散。这两句话是行里的老话,做琴的人都这么说。
到这一步,一张琴的样子才算齐。齐了还不算成,得上弦。
弦上去,试。散音、按音、泛音,一段一段弹。哪一根弦发木,哪一个徽位发飘,都得记下来。
上弦也有讲究。一弦到七弦,粗细一路排下来,外面缠丝。新弦绷上去,先不调到最高,放两天,让它自己稳一稳,再一点一点往回拧。
有的琴,试完要拆开重挖。面板揭下来,槽腹再修,再合,再上灰,再擦漆。一张琴做三年不稀奇。
一年五六张
他现在一年做成的琴,五六张。
去年事务多,只做成三张。
做好的琴也不急着交。放在屋里,隔几天弹一次,听它变不变。
做琴的日子是这么排的:早上处理木料,刨、锯、合缝,力气活放在上午;下午上灰、打磨、擦漆,手上要细;晚上有学生来学琴,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教到九点多。
教琴和做琴在同一座院子里。白天木工房有锯声,晚上楼下有琴声,中间隔一层楼板。
来学的人不算少,这些年跟他学过弹琴、学过做琴的,加起来近百个。有人从外地来,住三个月,白天看他做琴,晚上自己练。
也有抱琴来修的。老琴开裂、脱胶、轸子松了、弦路磨出坑,都得一件一件收拾。修琴比做琴快,但要更小心,老木头一碰就掉渣。
屋里的木料靠墙叠着。泡桐、杉木、梓木、香椿木,一垛一垛分开。哪一块是哪年进的,写在小纸条上,压在木头底下。
另一面墙挂工具。刨子一排,凿子一排,锯子挂在高处。用得久的工具,木柄被手汗浸成深色,亮。
做出来的琴,大多被熟人和学生请走。有人来看了半年才开口,有人弹了三次才定。
他不着急。做琴这件事,快不出来。
有一年夏天,一张琴试了七次,声音还是不满意。他把面板揭了,槽腹重挖一遍,灰全部磨掉,从头做。
那张琴最后做成了,用了两年多。
墙角还立着早先那张松木琴坯,一直没扔。放得久了,琴身上落了一层灰,用手一抹,木头还是那道浅黄。
工作台上放着一张还没上弦的琴身。
槽腹朝上,里头一层薄薄的木屑,没吹干净。面板立在旁边,边上的胶痕还没刮。
窗下那把刨子,刃口朝里,木柄上一层手汗的油光。
外面天要黑了。他伸手把琴身上的木屑吹了一下,没吹净,又用手指抹。
本文人物为化名,取材真实报道(《南阳晚报》2026 年 5 月 8 日《斫一把古琴 传千年清音》,记者辛灵飒、门巍然);城市、区街、院落与研习场所名称已隐去。文中选材、锯坯、刨面、挖槽腹、合琴、灰胎髹漆与上弦试音的表述,为斫琴这一行当的通行做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