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河水退了。

河滩上露出一片石头。
石头都是圆的。
没有一块有尖角。
踩上去会滑。
要慢慢走。
奶奶说,它们生下来不是圆的。
它们生下来是有棱的。
后来它们在河里走。
水推一下,石头滚一下。
滚一步,磨一步。
走了一百年。
棱角就磨没了。
孩子蹲下来看。
湿的石头颜色深。
干的石头颜色浅。
水退到哪里,哪里就有两种颜色。
孩子挑石头。
挑一块白的。
挑一块带黑点的。
挑一块有一条细纹的,纹像一根线。
有的石头上有个小坑。
坑里存着一点水。
水里有天。
孩子把这块翻过来。
天就没有了。
他笑出了声。
最后他挑了一块最圆的。
正好握在手心里。
奶奶说,这一块走得最久。
孩子问,它从哪里来。
奶奶指了指上游。
上游是山。
奶奶说,山上的石头掉下来,掉进河里。
河把它带下来。
带到这里,它就走不动了。
孩子把石头装进口袋。
口袋一下子沉了。
走回家,口袋一路响。
石头碰着铜板,响一声。
石头碰着钥匙,响一声。
到家的时候,天黑了。
灯点上了。
石头放在窗台上。
石头白天晒了一天太阳。
晚上摸它,还是温的。
孩子问,石头为什么是热的。
奶奶说,它把太阳揣在怀里。
揣了一天,还没舍得放。
孩子就把石头拿到床上。
放在枕头边上。
用手心捂着。
捂一会儿,石头热了。
手心也热了。
手心热了,石头就凉了一点。
奶奶说,热走到你手上了。
他数石头上的黑点。
一个点。
两个点。
黑点像芝麻。
数到第五个,他忘了。
再从头数。
数到第三个,又忘了。
窗外的水声很轻。
河水还在推别的石头。
推一下,滚一下。
再走一百年。
孩子想,这块石头走了那么久。
走了那么久,才走到他的手心里。
现在它可以歇一歇了。
石头的热一点一点回到他手上。
他的手松开了。
石头贴着枕头,不动。
枕头上有一点点凉。
那是石头在还热。
孩子闭上眼睛。
河还在响。
响得很慢。
一下。
一下。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慢慢推。
他跟着数。
一。
二。
三。
数到后来,数不清了。
河滩上的石头都在睡。
圆的,白的,带黑点的。
坑里存着水的那一块。
都在睡。
窗台上这一块,睡着了还在发暖。
晚安,窗台上的石头。
晚安,走了很久的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