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子里的熟铁烧到通红。

阿铁左手拿一把长钳,把铁片夹出来,放到铁砧上。右手的小锤落下去,一下,火星溅到围裙上,灭了。
铁片从通红变成暗红,再变黑,只要五六秒。要在这五六秒里,把它打成想要的形状。
打不成,回炉,再烧。
八岁那年
他第一次看见打铁画,是八岁。
那家门朝街开,屋里一个红炉,一个人弓着背,钳着一块烧红的铁。锤子落下去,铁片弯了;再落,出了一片叶子的形状。
烧红的铁,打成了一幅画。他站在门口,没走。
那家店后来不在了。他说起这些,只说那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午,看那个人打了一下午。
后来他跟着学,一学二十二年。
学的时候先学打,再学画。铁画是拿铁当墨,画在铁板上;不懂画,打出来的东西有形无神。
白天打铁,晚上临画。山水的皴法,竹叶的撇法,一张一张照着描。描完了贴在墙上,看。
纸是旧报纸,笔是秃了的毛笔。画得多了,墙上贴满,屋里发暗。
刚学徒那两年,打的多是边角。扫地、拉风箱、搬料,师傅打,他在旁边看。看上几个月,才让他打一片叶子。
第一片叶子打了七遍。前六片都太厚,贴在画上像一块铁疙瘩。第七片打薄了,叶尖也出来了,师傅看了一眼,说,先放着。
铁画讲的是国画的意境。一幅画哪里实、哪里虚,哪里密、哪里空,得先在纸上想明白,再落到铁上。
想不明白就下锤,打出来的是一片铁,不是画。
下料与粘稿
做一幅铁画,头一步是下料。
料是熟铁,轧成的薄板,厚薄不等,最薄的不到一毫米。厚料打主干,薄料打叶片。
铁板买来是一整张,一米多宽,两米多长。裁料用铁剪,剪不动的地方上錾子,垫在砧上,一錾一錾断开。
剪口是斜的,剪完要把斜边磨平,不然打的时候从剪口裂。
料裁小了不够用,裁大了浪费。老师傅裁料,眼睛一看就差不离,新手要拿尺量两遍。
下料照稿子量。画多大,料就裁多大。裁完用剪子剪,边口毛的,上砂轮磨。
再打磨。铁板上有锈,有油,有轧制留下的黑皮。砂轮、砂纸,一遍一遍磨到发亮。
锈不去净,焊不住,涂装也挂不上。磨完用手摸一遍,摸到毛刺,再磨。
然后是粘稿。
稿子画在纸上,反着贴在铁板背面,浆糊抹匀,压实。贴正了,正面的线条才能对得上;贴歪一分,打出来的画就歪一分。
浆糊用面粉打,稀一点。太稠贴不平,纸底下有气泡,走线的时候看不见稿。
铁板要反过来贴,是因为画最后要从背面看。正面是打出来的,背面是贴稿的,打完把纸一揭,正面就干净了。
贴好就照着线条走。
走线用錾子。錾子有尖的、扁的、斜的,尖的走细线,扁的压面。小锤敲錾尾,一下一下,铁板上留下一道沟。
一条线要走几遍。头一遍浅,定位置;第二遍加深;第三遍修边,把毛刺去掉。
一幅大画,线要走几千下。走完,铁板上是一幅浅刻的画。
揭纸要等线全部走完。纸一揭,正面就是铁的本色,哪一条线深了、哪一条浅了,一眼看得出来。深了盖不住,浅了打不出来。
红锻
线走完,铁片还是平的。要让它起来,靠火。
熟铁进红炉,烧到通红。炉子烧焦炭,风一送,火苗窜起半尺。
炉子早上生。先铺一层柴,压上焦炭,点火,慢慢送风。火要养,不能一下子催旺;催旺了,炉膛烧塌,一天都干不成活。
烧到什么时候算好,看颜色。暗红太凉,打不动;橘红正好;发白就过了,一打就裂。
夹出来,放到砧上。五六秒,铁就黑。
砧子是老的,一块方铁,面上被砸出一个浅坑。锤子分大小,小锤一斤多,大锤三四斤。细活用小锤,开料用大锤。
这五六秒里,要把它打成要的形状。锤子落点要准,力气要匀,一下打成,不能犹豫。犹豫一下,铁凉了,只能回炉。
落点偏一点,叶尖就歪。歪了的叶尖回炉也修不回来,铁拉到那个程度,再烧就断。只能重裁一片。
一片竹叶,先打出尖,再压出叶面的弧,最后用錾子在叶面上挑出几道纹。
要表现风,就把叶子扭一下,弯一点。一片朝左,一片朝右,风的方向就出来了。
一幅大画里有上千片叶子,每一片的姿态都要调。叶子不调,画就是死的。
打不动了,回炉。一幅画要回多少次炉,说不清。
红炉边的活,烫是常事。铁料烧得通红,一锤下去火星四溅,溅到头发上、衣服上、手背上。
夏天最难。炉前一站一身汗,风扇不能对着炉子吹,一吹火就偏。人往旁边躲半步,锤还得落在原处。
围裙上到处是烧出来的小洞。手臂上的烫痕,深深浅浅,一层压一层。
锤揲
铁画立得住,靠的是锤揲。
锤揲是把平面敲成高低。敲得重,鼓起来;敲得轻,微微起伏。一片花瓣,中间鼓,边上薄,看着就有厚度。
花有花心,鸟有胸脯,山有远近。远山薄,近山厚;远树细,近树粗。层数多了,画才有纵深。
水最难。水没有形状,只能靠几道弯的线。线要一段粗一段细,粗的是浪头,细的是水纹。弯得顺,水就流;弯得僵,水就成了一块铁。
这些没有模子,全凭手上的感觉。敲过了,铁片拉薄,回不去;敲少了,挂在框里就是一张铁皮。
锤子不一样。鸭嘴锤打细长的地方,圆头锤打弧面,走线锤在面上走出纹路。一把一把换,换急了会打乱。
焊接用点焊。脚踩开关,焊点一闪,两块铁粘住。焊点要小,大了鼓一个包,涂装盖不住。
焊完再修。多出来的焊疤用锉刀锉平,锉完打磨,磨到摸不出接缝。
有的画做双面。门窗中间嵌一幅,朝里的一面要细,坐在屋里的人隔一米看;朝外的一面要疏,街上走过的人隔三五米看。
同一幅画,两面打两遍。细的那面松针一根一根排,疏的那面只留轮廓和几根主枝。两面的铁片焊在同一副骨架上,中间的缝要用薄铁条封住。
两个徒弟
铁画打完,最后是涂装。
先除锈。酸洗或者砂轮,把焊过的痕迹、手上的油都去掉。擦干,不能留水,留一点水,漆底下就要起泡。
然后喷。铁画多是黑的,喷一层防锈底漆,再喷面漆。也有人做彩色的,红、赭、青,一层一层罩。
喷完进烤房,烤到漆面定住。出炉,装框。框是木头的,衬一层布,画固定在背板上。
装框那天要把画擦一遍。铁画怕手印,手上有油,一摸一个印,擦不掉。
一幅山水,从下料到装框,一个人做,要一两个月。大的更久。
早些年这活是分着干的。有人专下料,有人专走线,有人专打叶子,最后一个人合。现在人少,一幅画从头到尾一个人跟。
一个人跟的好处是心里有数。哪一片叶子该密,哪一处山该虚,从画稿那天就定下了。
这些年他收过十多个徒弟。留下来的两个。
有人来学两个月,突然就不来了;有人学半年,说家里有事,走了。他也不劝。
教的时候先教站。站在砧前,脚怎么放,腰怎么弯,锤子怎么握,一天站下来腿是酸的。站不稳,锤就落不准。
再教听。铁烧到什么程度,锤落下去声音不一样:凉铁是闷的,正好是脆的,过了发飘。听熟了,不用看颜色。
这行当,手上要挨烫,坐着要熬,出活慢。订单时有时无,做出来的画不一定卖得掉。
走的人留下过工具。墙上有一把鸭嘴锤,柄上缠着黑胶布,是其中一个徒弟留下的。他没用,也没扔。
卖不掉的堆在墙角,一幅一幅立着,蒙一层布。布上落灰,隔一阵子拿下来抖一抖。
墙角那堆里,有一幅是他早些年打的。松针打得太密,密得看不出枝,他一直没舍得拆。
那年他刚出师,想打一幅最细的。打完才发现,密不等于好,画要透气。
铺子门楣上那四个字,也是他自己打的。
铁字比画难。一个字的转折、粗细、轻重,都在几锤里。打歪一笔,整块料废,只能重来。
字打好了,焊在铁架上,再装到门楣上。从街上抬头看,四个字是黑的,边缘有一层薄锈。
有人推门进来,先看那幅嵌在门窗中间的《迎客松》。朝里的一面松针细密,锻打的凹凸看得清;朝外的一面线条疏朗,从街上走过,只看见几根松枝。
天黑下来,街上没人了。他把炉子封上,钳子挂回墙上,最后看了一眼门楣。
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围裙下摆一小片一小片焦黑,都是这些年溅上去的。
四个铁字在灯下没有一点反光。
本文人物为化名,取材真实报道(澎湃新闻《在西河古镇,听一场铁与火的「交响乐」》;芜湖市湾沚区人民政府网站相关报道);古镇、街名与门楣字号已隐去。文中选料、粘稿、走线、红锻、锤揲、点焊、涂装与装框的表述,为铁画这一行当的通行做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