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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墨的阿墨:一锭墨,要晾一冬一夏

作者:孟付良    发布时间:2026-11-17 16:53:39

铁碗里点着一盏火,火苗只有豆子那么大。

白墙作坊里的制墨工序:地上一只石臼嵌在土里,一把粗木槌斜插在臼中,旁边的木板上放着一团乌黑发亮的墨泥;后方杉木晾架上密密码着一层黑墨锭,前面旧木案上摆着几块刻了盘龙纹的梨木墨模,还有一只盛金粉的小瓷碟和细毛笔,暖金日光从侧窗照进来,纪实摄影,无人物、无文字

碗上头斜扣着一只竹碗,碗底朝下,离火苗一掌远。烟往上走,黑的,一点一点附在竹碗内壁上。

过上十几分钟,人把竹碗取下来,用一片竹片刮碗底。刮下来的是薄薄一层黑灰,轻得没有分量。

刮烟手要轻。刮重了,把竹屑也刮下来,混进烟里,做出来的墨有渣。刮完的竹碗接着扣回去,一天要刮几十回。

碗壁上粘得紧,刮不干净,就用一小块布擦。擦布黑了不扔,攒着,攒够了还有人收。

阿墨说,一个工人守一天,也就收三四两烟。

收工的时候,人从屋里出来,脸上蒙一层灰。到院里洗一把,水是黑的,盆底沉一层细烟。

一间黑屋子

炼烟的屋子在作坊最里头。

墙是黑的,梁是黑的,窗玻璃上也是一层黑。人进去,眼睛要适应一会儿才看得见东西。

屋子要闷。开着窗,风一过,烟就散了,收不到碗上去。所以这间屋子常年关着,只有换气的时候开一小会儿。

铁碗一排摆开,一盏一碗。点着以后,人要来回走,看火苗,看烟色。火苗歪了要拨一拨,油少了要添。

燃料是桐油,也有用生漆的。油盛在铁碗里,一根灯芯,点着,火不能大。火大了,烟粗,墨就糙;火小了,出烟慢,一天下来收不到东西。

一屋子的铁碗,一天点十几个钟头。人守在门口,隔一会儿进去一趟,进去一趟,脸上就多一层黑。

竹碗斜扣的角度有讲究。扣得太正,烟落在中间,边上收不到;扣得歪,烟跑了。角度对了,烟才顺着碗壁往上爬。

三十斤桐油,最后炼出一斤烟。剩下的都烧掉了。

松烟是另一种做法。松烟要取老松的根干,树龄不够的松,烧出来的烟发灰,做成的墨黑度不够。

松枝砍下来,架进窑里闷烧。火不能旺,烟不能跑。松枝在缺氧里吐烟,烟挂在窑壁和布帐上,再扫下来。

扫烟要戴口罩,身上穿旧衣。扫完出来,眉毛都是黑的,擤一把鼻涕也是黑的。

松烟细,轻,颜色偏冷。油烟带一点暖,画仕女衣褶、写行草牵丝,更润。

烟收回来不能马上用。要放,放到燥性退掉。放多久,看烟,也看天气。

和胶

烟是散的,得有个东西把它抱成一团。

这东西叫胶。牛皮胶、鱼鳔、鹿胶都用。胶的软硬,看天定。

胶是块状的,先要泡。冷水泡一夜,泡到发软,再上锅慢火熬。熬的时候不能滚,滚了就糊,糊了有焦味,墨也带着这股味。

熬好的胶要滤。倒进布袋里挤,滤掉没化开的渣。滤出来的胶是清的,稠,凉了会凝。

三伏天,胶要轻。胶重了,墨容易生霉,一过梅雨,墨面上起白点。三九天,胶要足。胶少了,墨干透以后掉渣,研的时候一块一块往下掉。

烟和胶倒进铁锅,加辅料。冰片、麝香、樟脑,还有金箔、朱砂。加这些不全是为香,是为了防虫、定香,也让墨色透亮。

铁锅坐在小火上,一边加一边搅。搅得要慢,快了起泡,泡破了就是气泡。

配比是各家的事。同样的烟,同样的胶,比例差一点,出来的墨色就不一样。

辅料下得极少。麝香一点点,多了夺墨;冰片也少,多了发燥。朱砂金箔是按花色来的,不是每锭都有。

和好的墨泥像一团黑面团,黏手。手上要先抹一点油,不然粘住甩不掉。

和好的料不能放太久。凉了就硬,硬了再捶要多费一倍的力,所以一锅料要和一臼捶一臼。

捶

和好的墨泥要捶。

石臼,木槌。木槌举过头顶,落下去,一槌一号子。

石臼埋在土里,口齐地面。臼壁光滑,是几十年磨出来的。木槌沉,举起来沉手,落下去有回声。

至少要两百次。作坊里的老话叫「轻胶十万杵」,说的是胶要轻,杵要多。十万杵是夸张,但意思明白:捶不到位,墨就不好。

捶得不够,墨料里头有气泡,质地松散。气泡留一个,将来磨墨就起砂,伤砚台,也伤笔锋。

捶过了头,胶的性质被破坏,研出来的墨色发灰。

这个分寸没有书本可查,全凭手。墨泥硬了,落槌轻一点;软了,落槌重一点;含胶多了,多捶一会儿。

墨泥要趁热捶。凉了发硬,捶不动,还得回锅温一温。温的时候不能直接上火,隔水,慢慢来。

捶到后来,墨泥越来越糯,掰开看截面,细得照得见人影。

捶墨的人手掌起茧。一天捶下来,胳膊抬不起来。

一臼墨泥,两个人轮着捶,要大半天。捶完的墨泥用湿布盖住,等下一道工序。

一个人捶不动了,换一个人。两个人轮着,臼不空,墨泥就不会凉。

入模与阴干

捶好的墨泥趁热进模。

墨模是梨木或者枣木雕的。正面刻腾龙,背面刻斋号,边款刻一首唐诗,或者一小幅兰亭。模子刻得深,墨锭上的纹路就立得住。

模子多是老师傅刻的。木头要选老的,新木含水,刻完一干就缩,纹路走形。

一块模子刻半个月到一个月。刻坏了不能补,只能换一块木料重来。

模子用完要刷干净。刷子软,顺着纹路刷,刷完阴干,不能泡水。泡了水,木头涨,下次压出来的墨锭就大一圈。

墨泥填进模,压床慢慢加力。力要匀,急了会把模子撑裂。

脱模不能急。刚出来的墨坯是软的,一碰就歪。歪了不能掰回来,掰了就裂。

出了模,趁软把四边压一压。边压得齐,干透以后才好修;边压不齐,干了硬得像石头,只能磨。

压边用一块平木板,板面包一层布。压完的墨坯码在木盘里,一盘一盘端进晾房。

刚脱出来的墨叫新墨,不能卖。要晾。

晾墨用杉木格架,一层一层。屋子要避日、避风、避油烟。太阳晒着要裂,风吹着要翘,油烟熏着颜色不纯。

格架是杉木的。杉木不返潮,木头本身的气味也淡,不会串到墨上去。

屋子里的湿气要看。太干,墨收得太快,面上先结一层硬皮,里头还是软的,日后从中间裂;太湿,干不透,一压一个坑。

晾墨也看季节。梅雨天不进墨,进了返潮;秋燥最好,一天一个样。冬天屋里生火,火要离远,近了要翘。

头三个月,天天翻面。翻面是让两面收水一样快,不翻,一面干一面湿,墨就弯。

翻面不算重活,但要天天做,一天不做,第二天摸上去就一面硬一面软。

一锭上品墨,晾足一冬一夏是底线。讲究的还要窖藏,三年五年。

窖藏是把墨码进缸里,封起来,放在阴凉的屋角。藏过的墨,火气退了,研出来的墨色沉,不飘。

急不得。用火烘,用电吹风吹,墨面上先出细纹,再裂成口子,研开像撒了芝麻。

阴干的时候还要看。隔几天翻一遍,看见哪一锭边上起了翘,单独拿出来压一压。

修与描金

墨干透了,还要修。

毛刺用竹刀刮。竹刀软,刮得住毛刺,伤不了墨面。浮灰用软布揩,揩完对着光看一遍。

刮要顺着一个方向,逆着刮会把墨面刮出白印。白印擦不掉,一锭墨就降了一等。

修墨的人坐一天,手上全是黑。指甲修得短,缝里还是黑的。

然后描金。

描金的人蘸了金粉,沿着龙鳞、云钩、斋名,一笔一笔填。金线要细,要匀,断一笔就看得出来。

有的用金,有的用银。金银都研成粉,调在胶里,填上去,干了再擦一遍,擦出亮。

笔是小楷笔,笔尖只有几根毛。金粉要调,调稀了流,调稠了堆。填的时候手不能抖,一抖,一条龙鳞就歪了。

一锭墨上的金线,填大半天。墨锭小,眼睛贴得近,填完抬头,看远处是花的。

金不是为了显阔气。它是给用墨的人认出处、辨年代用的。哪一家的墨,哪一年的款,看金上的字。

描完金,包蜡纸,进锦盒。一锭墨从松柴到文房,走大半年,慢的几年。

出作坊之前还要过一遍手。拿起来看,对着光看,看墨面上有没有细纹,看金线有没有断,看边角有没有磕。

有小毛病的不扔,另放一处,做零卖的散锭。

作坊里的老师傅,手是黑的。手背、指节、指甲缝,一层一层浸进去,洗不掉。肥皂搓,热水泡,都不管用,只能等它自己慢慢退。

他做这行四十多年。手指头上的墨色,比他做过的墨还久。

工作台上放着一锭刚出模的墨坯,还是软的。

旁边一锭是去年的,黑得发亮,边上有一道极细的金线,描的是半个云钩。

底下垫着一张蜡纸,纸角压着一小块木片,怕风把纸吹起来。


本文人物为化名,取材真实报道(三下乡网《走近徽墨制作技艺,在一锭墨香中触摸千年文脉》;中华网《探访绩溪徽墨匠心》;黄山学院非遗数字创意产业学院《徽州,有人耗费半载方成一锭墨》;《黑龙江日报》2026 年 10 月 19 日《国韵非遗|松烟入火炼 一锭墨生香》);厂名、地名与本人称号已隐去。文中炼烟、和胶、捶打、入模、晾墨、修磨与描金的表述,为徽墨制作这一行当的通行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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