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稻田里的水凉了。

田埂上有一个小洞。
洞口堆着一小堆泥球。
泥球是圆的。
一颗一颗。
那是螃蟹挖出来的。
它挖洞的时候,用钳子夹泥。
夹住,团一团。
团成球,搬到门口。
一个一个码好。
所以洞口总是干干净净。
天黑以后,螃蟹出来了。
它横着走。
八条腿,一边四条。
走的时候,一边的腿弯下去。
另一边的腿伸出去。
身子就横着挪一点。
再挪一点。
孩子蹲在田埂上看它。
螃蟹不看他。
螃蟹看着月亮。
月亮在水里。
水很平。
螃蟹横着走,走过那片月亮。
月亮碎了一下。
又合上。
螃蟹停下来。
它吐泡泡。
泡泡很小。
一个一个往上冒。
到了水面就破了。
破的时候没有声音。
孩子数泡泡。
数到十几个,忘了。
再数。
螃蟹又走。
走到田埂另一头,停下。
那里有它的饭。
一点水草。
一点小虫。
它用两只小钳子,一点一点送到嘴边。
吃的时候,眼睛是立着的。
两只眼睛像两根小棍。
一碰,就缩回去。
孩子伸手。
眼睛缩了。
孩子不动。
眼睛又立起来。
奶奶在门口喊他。
他站起来。
螃蟹也把身子抬起来。
他往回走。
螃蟹往洞里走。
都回家了。
洞里没有灯。
螃蟹进洞,用泥把门关上。
泥是湿的。
一按就平。
门关上了,里面就黑了。
可是螃蟹不怕黑。
它在水里长大。
它在黑里睡。
白天,洞门是关着的。
泥上只有一个小小的孔。
孔里有一点水光。
孩子蹲下去看过。
什么也看不见。
他知道里面有一只螃蟹。
螃蟹也知道外面有一个孩子。
稻子割了。
田里只剩下短短的茬。
稻草人不在田里了。
田埂变宽了。
螃蟹的洞还在。
洞边又多了几个泥球。
孩子说,它又在挖。
奶奶说,它在长大。
奶奶说,螃蟹长大要脱壳。
壳硬了,裹不住身子。
它就把旧壳脱下来。
一点一点,从缝里退出去。
脱下来的时候,身子是软的。
软的它不敢动。
要等一天一夜,新壳才硬。
孩子问,旧壳呢。
奶奶说,旧壳留在水里。
透明的,像另一个它。
孩子想去看。
奶奶说,看不见的。
风一吹就散了。
孩子点点头。
他躺在床上,想着那扇门。
一扇用泥做的门。
关上就听不见风。
他也闭上眼睛。
像螃蟹关门那样。
一点一点,把外面关起来。
先是窗。
再是院子。
最后是稻田。
都关好了。
晚安,田埂上的螃蟹。
晚安,横着走的螃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