邠州的街上,天亮之前那一段最黑。
庙檐下蹲着一个人。他身上那件衣裳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袖口烂成一条一条,风一吹就翻过来。他伸手进怀里摸,摸出半块硬饼,咬了一口,剩下的又塞回去。
挑水的人从他面前过,走的是路对面,脚步快了一点。
那人也不抬头。他知道自己身上是什么味道——不是脏,是烂。那种从皮肉里往外渗、洗不掉的味道,隔着三尺就能闻见。夏天苍蝇跟着他走,冬天好一些,冬天冻住了。
他就这样过了两年。
这个故事在《聊斋志异》里,题目叫《翩翩》。翩翩是那个女子的名字,字面意思是“轻轻地飞起来”。
蒲松龄写它的时候已经快七十岁。他一辈子在山东淄川的村口摆茶棚,请过路的人喝茶,听他们讲各自撞见的事,回去写在纸上。格林兄弟在德国做的是同一件事:走出去,把别人嘴里的话记下来。只是他们晚了一百五十年,而且他们记的是童话,蒲松龄记的是鬼。
《翩翩》在这一堆故事里有点特别——里面没有鬼,也没有狐。只有一个女人、一个山洞,和一大堆会变成衣服的芭蕉叶。

那个人姓罗,叫罗子浮,邠州人。父母死得早,八九岁上就跟着叔父罗大业过。罗大业在国子监里做个小官,家里不算富,但也没让他饿着。
十四岁那年,罗子浮在城里遇见一个妓女,跟着她走了。住了半年,钱花光,人也被赶出来。走的时候他身上已经开始烂了——先是痒,后来起泡,再后来破开,流黄水。那病在当时有个名字,叫广疮,是从南边传过来的,治不好,只能等它自己停下来。
他不敢回家。一路讨饭,从金陵往西走,走了三个月,回到邠州地界,已经不成人形。
有人认出他,回去报给罗大业。罗大业派人来找,找到他时,他正缩在城隍庙的台阶上抓虱子。来人站在五步外,说:老爷让你回去。
罗子浮说:我这个样子,回去做什么。
那人没再劝,放下一包干粮就走了。
后来他在庙檐下住了两年。庙里的和尚给他一碗粥,他就替和尚扫院子。扫到第三年春天,那天早上他正蹲着,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一个女子从庙里出来,衣裳是绿的,头发梳得很整齐,像刚从谁家做客回来。
她在他面前站住,低头看他,看了很久,说了一句:你这样,还想活吗。
罗子浮说不出来话。
女子说:跟我走。
她带他往山里走。走了半天,走到一处山涧边上。水是从石縫里出来的,很清,底下全是白石头。
女子指着水说:下去。
罗子浮脱了衣裳下去。水一浸到疮上,像有人拿刀在皮上刮。他整个人抖起来,手抓着岸边的石头,指甲都翻了。
他爬上来一次。
女子一脚把他踹回去,说:不下去,就死在这儿。
第二次下去,他咬着袖子,把袖子咬穿了。水面上浮起一层黄白色的东西,慢慢散开,往下游去了。
他在水里泡了三天。第一天疼,第二天麻,第三天早上他摸自己的胳膊,摸到的是一层硬壳。壳一抠就掉,底下是新的皮,粉的,薄得能看见血管。
女子站在岸上,手里拿着一片大芭蕉叶,说:上来吧,穿上。
那个洞在半山腰,从外面看,只是石壁上一道横着的缝。
进去以后不是洞。地面上铺着石板,扫得很干净,墙角有一张石床,床上铺着草。屋里没有灯,但是亮的——光从石头里透出来,像隔着一层薄纸的日头。罗子浮伸手摸墙,墙是温的。
女子说她叫翩翩。
她拿起刚才那片芭蕉叶,坐在石床上,用手撕。撕得很慢,撕出领口、袖子、衣襟。撕完抖开,是一件衣裳。
叶子上有字。字很小,密得像苍蝇的翅膀,罗子浮一个字也认不出。
翩翩把衣裳递给他。他接过来,叶子是凉的,软,有一点青气。穿到身上,那凉意一会儿就没了,衣裳贴着背,像穿了三年的旧棉。
他低头看,叶子变成了布。青色的布,织纹很细。
翩翩又拿叶子撕了一张饼。罗子浮咬着吃,是麦饼,还有一点咸味。再撕一条鱼,鱼是煎过的,皮脆,一咬掉渣。
罗子浮吃到一半,停下来,看着她。
翩翩说:吃你的。
洞里没有四季。
罗子浮的疮好了以后,人一天一天胖起来,脸上有了血色。翩翩每天剪叶子,剪出米、剪出菜、剪出酒。有一回他半夜醒了,看见她坐在窗边,手里一片叶子,对着月亮在剪,剪下来的碎屑落在地上,还是叶子。
第二年,来了一个客人。
是个女人,骑一头小青驴,驴脖子上挂着铃。她在洞外下驴,自己掀帘子进来,笑着说:翩翩,你这里藏了人。
翩翩说:花城娘子来得正好,今天有酒。
来的这位叫花城娘子。三个人坐在石桌边喝酒。花城娘子也好看,笑起来眼角有一道细纹,说话的时候会伸手拍翩翩的手背。
罗子浮喝到第三杯,眼睛就不听使唤了。他趁着翩翩低头倒酒,把手伸到桌子底下,去摸花城娘子的脚。
花城娘子没有躲,也没有看他,只是笑着跟翩翩说了句别的。
罗子浮忽然觉得背上一凉。
他低头,衣裳没了。他正坐在一堆散开的芭蕉叶中间,叶子上还带着刚才那些密密的字。
他猛地站起来,两手去抓,叶子碎的碎、裂的裂,抓一把散一把。
翩翩和花城娘子都不说话,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翩翩才慢慢地说:叶子上那些字,是给你记着的。
她重新拿叶子给他撕了一件。罗子浮穿好,坐下来,一晚上没再抬头。
再过年,翩翩生了一个儿子。
孩子生下来就会笑,三岁能认字。翩翩教他读书,书也是叶子剪的,一页一页,翻过去会有响声。孩子长到十四岁,个子比罗子浮还高,写一手好字。
罗子浮有时候坐在洞口,往下看。山下有田,有路,有人赶着牛走。起雾的时候什么也看不见,雾散了,那些东西还在。
他跟翩翩说:我叔父老了。我走的时候,他四十多。
翩翩正在剪东西,手上的动作停了停,说:你要回去。
罗子浮说:我回去看看,看看就回来。
翩翩没答话。第二天早上,她牵出一头驴。驴是叶子做的,鞍是叶子做的,缰绳也是。她把缰绳递给他,说:路上别回头。
罗子浮带着儿子下山。走了二十步,他忍不住回头。
洞口没有了。石壁上只有一道横着的缝,缝里长着草。
他走了三天。
第一天,驴的耳朵变成叶子,掉了。第二天,鞍散了。第三天进邠州城门的时候,他身上只剩一件单衣,脚下是草鞋。
罗大业还活着,八十多了,眼睛已经看不清人。他摸着罗子浮的脸,摸了很久,说:你怎么才回来。
罗子浮在家里住下。他不太会过日子——不会算账,不会跟人还价,看见好东西也不眼热。有人问他这些年在哪里,他说在山里。人家问山里什么地方,他想了半天,说:说不清,走不到了。
他儿子二十岁上中了举,后来做了官,把他接去任上住。罗子浮在衙门后院里种了几株芭蕉,长得比屋檐还高。
有一年秋天,他跟儿子说:我们再去找一次。
父子俩回到邠州城外那座山。山路还在,山涧还在,水还是那么清。他们沿着涧往上走,走到一处石壁前。石壁上有一道横着的缝,缝口被黄叶塞满了,一片一片,堆到齐腰。
他伸手扒开。里面是石头。
他在那块石头前站了很久。儿子问:是这里吗。
罗子浮说:是这里。
回去的路上,他一句话也没说。
后来罗子浮活到七十多岁。
每到秋天,芭蕉叶黄了、垂下来、被风撕开的时候,他会去院子里拣一片最完整的,擦干净,夹在书里。夹满一本,换一本。
家里人不明白,问他夹这个做什么。
他说:做书签。
有一年他孙子翻他的书,翻出一片叶子。叶子已经干了,薄得透光,上面什么字也没有。
孙子举着叶子对着太阳看,忽然说:爷爷,这上面好像有字。
罗子浮把书合上,说:没有。你看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