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做妻子,仙鹤做儿子。
这不是一句比喻,是宋人对一个男人的生活做的总结:他一辈子没娶妻,没有儿女,院子里种梅,湖上养鹤,跟它们过日子。
「梅妻鹤子」四个字,说的是一个人把自己的一生从人堆里拿出来,安放在一座湖心的小山上。
它带着一点敬意,也带着一点看热闹的意思——毕竟在世俗眼里,一个不娶妻不生子的男人,总归是个怪人。
来历在沈括的《梦溪笔谈》。主角叫林逋。

林逋,字君复,杭州钱塘人。生于公元九六七年。
《宋史·隐逸传》写他:少孤,力学,不为章句。性恬淡好古,弗趋荣利。家贫,衣食不足,晏如也。
「晏如」是安然的样子。穷得衣食不足,他还安然。
年轻时他出过一趟远门,在江淮一带游历了很久。回来以后,就在西湖的孤山上盖了间屋子,住下了。
这一住,二十年没进过城。
孤山是西湖里的一座小山,不高,四面是水。上山要坐船,或者从白堤走过去。那时候的白堤还没今天这么宽整,湖边芦苇多,水鸟多。
一个二十几岁的人,把家安在这么一座山上,图什么?
《宋史》没解释,只写了一个结果:二十年,足不及城市。
他的日子是这么过的。
屋里读书,写诗,写字。写完了不自留,随手就散。有人劝他把诗编成集子,他不肯,说写完就完了,留着做什么。
后来还是有人偷偷替他收,收成一部《林和靖诗集》,三百多首。
院子里种梅。后人说他种了三百六十余株,一棵树的收成够过一天日子——这话说得太整齐,像是编的,但梅树多是真的。
湖上养两只鹤。
《梦溪笔谈》记这件事,记的全是操作细节:
「纵之则飞入云霄,盘旋久之,复入笼中。」
放出去,飞上天,盘几圈,自己回来进笼子。
「逋常泛小艇,游西湖诸寺。有客至逋所居,则一童子出应门,延客坐,为开笼纵鹤。良久,逋必棹小船而归。盖尝以鹤飞为验也。」
他常常划一条小船,去西湖边的各个寺庙转。有客人来了,一个童子出来开门,请客人坐下,然后去把鹤笼打开,把鹤放上天。
过一阵子,林逋就划着船回来了。
鹤是他的门铃。
你想那个场面。
客人坐在屋里,等的不是仆人通报,是天上一只鸟。
鹤飞起来,飞得很高,翅膀张开,白得像一片雪。湖上没有遮挡,林逋在船上抬头就能看见。他知道:家里来人了。
于是他掉转船头。
这条水路他走了二十年,哪一段有荷,哪一段水浅,闭着眼都知道。船到岸边,系好,上山,进门,客人还坐在那儿。
这个场面好看,好看到后来的人不太相信。可沈括是当实录写的,写在一本记朝野见闻的书里,不是写传奇。
朝廷知道他的名字。
宋真宗听说了这个人,赐他粟帛,还下诏让地方长官按年节去慰问。
这不是小事。一个不上朝的隐士,皇帝给他东西,说明朝廷需要他——需要这么一个「天下有高人」的证明。
杭州的知州换了几任,薛映、李及,都亲自上山去看他。
他还是不下山。
有人劝他出来做官,他不出。有人劝他娶妻,他不娶。
《宋史》给了六个字:「不娶,无子。」
他教哥哥的儿子林宥读书,把侄子当自己的后人。
他的诗里,最有名的是《山园小梅》,一共两首,第一首的开头是: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
百花都落了,只有它开得正好,把一座小园的风情全占了。
中间两句,是中国写梅花的诗里被抄得最多的两句: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影子稀疏,斜斜地映在浅水上;香气淡淡的,在黄昏的月色里飘。
后来的诗话说,欧阳修最喜欢这两句,说前人都写梅,没有写到这个地步的。
这两句好在哪儿?
好在它不写花。它写影子,写气味。花本身被藏起来了,你只看见水面上几道斜枝,只闻到空气里一点甜。
一个人住在湖心山上二十年,才会这么看花——不是看它开得多热闹,是看它在水里、在月下、在没有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他死在一〇二八年,六十二岁。
临终前留下一首诗:
「湖上青山对结庐,坟前修竹亦萧疏。茂陵他日求遗稿,犹喜曾无封禅书。」
前两句说自己这一生:屋子对着青山,坟前几竿竹子,冷冷清清。
后两句用了一个典。司马相如病死,汉武帝派人去他家取书,取回来的是一卷《封禅书》——劝皇帝去泰山封禅、歌功颂德的文章。林逋说:将来要是有人来我家里找遗稿,我最高兴的是,我没写过那种东西。
一个人临死前最得意的事,是一辈子没写过一个字去讨好谁。
宋仁宗听说他死了,嗟叹了一番,赐谥「和靖先生」。
后面还有一件事。
据明人记载,元初有僧人掘开了他的墓。墓里没有金玉,只有两样东西:一方端砚,一支玉簪。
端砚是写字用的,合理。
玉簪呢?
一个「不娶无子」的人,墓里为什么有一支女人的簪子?
后人猜了几百年。有人说是他母亲的遗物,有人说是他年轻时的一段事,有人说那僧人记错了。没有一条有实证。
我倒觉得,这支簪子比「梅妻鹤子」四个字更像一个人。
四个字是后人给的,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幅画。簪子是实物,是一个人收了一辈子、最后带进土里的东西。
他到底有没有过一段不肯说的事,谁也不知道。但他把这支簪子留在身边,留到死——这件事本身,就够让人站住想一会儿。
「梅妻鹤子」这四个字,宋人还没这么用。它是后来的人替他总结的,一总结就传开了,传到最后,林逋成了一个符号:清高、孤傲、不食人间烟火。
可你回头看他的日子,全是烟火。
他要修屋顶,要补船,要防湖上的风,要给鹤喂食,要招待上山来的客人。他穷过,穷到衣食不足。他也不是不理人——知州来了他见,和尚来了他见,客人来了他让童子开笼放鹤。
他只是一次次地选择:不去城里。
四十年里,这个选择要重做几千遍。每一遍都有理由下山:做官有钱,娶妻有家,进城有热闹。他每一遍都没下。
苏轼后来写诗说他:「先生可是绝俗人,神清骨冷无由俗。」
「绝俗」两个字说得轻巧。绝一天容易,绝四十年,是一个人每天早上醒过来,重新决定一次。
孤山上的梅还在开,鹤早就没有了。可那四个字留下来了,连同那支不知道是谁的玉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