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卢」是韩国出的一种黑狗。卢,黑的意思。这种狗跑起来快得像射出去的箭,古人说起名犬,头一个就点它。
「逡」,念 qūn,是东郭逡——一只兔子的名字。据说这只兔子是天下最狡猾的一只,绕着山跑一天,脚印能把猎人的眼睛绕花。
四个字连起来,是一只天下最快的狗,追一只天下最狡猾的兔子。
可这个成语说的不是快,是争:两个都强的东西死磕到底,磕到最后一起倒下,地里的庄稼人走过来,把两只都捡走了。
来历在《战国策·齐策三》。劝人的那位,叫淳于髡。

先说淳于髡这个人。
他是齐国的赘婿,也就是入赘到女方家的女婿。在那个年代,这不是个体面身份。他身高不满七尺,按战国的尺算,一米六出头。
就是这么一个人,在齐国朝堂上站了几十年。
《史记·滑稽列传》给他下的评语是六个字:滑稽多辩。后面还有一句更要紧的——「数使诸侯,未尝屈辱」。派他出使,从来没让齐国丢过脸。
他劝国君有个习惯:不正面说。你问他这事能不能干,他先给你讲个故事。故事讲完,他自己不总结,让国君自己琢磨。
有一回齐王派他去赵国借兵,给他金百斤、车马十驷。他仰天大笑,笑得系帽的带子都断了。齐王问他笑什么,他说:臣从东边来,看见路旁有个祭田的人,端着一只猪蹄、一盂酒,嘴里念的是「瓯窭满篝,污邪满车,五谷蕃熟,穰穰满家」——拿这么一点东西,求这么一大片收成。我笑他。
齐王听懂了,把礼加到黄金千镒、白璧十双、车马百驷。
他说话从来是这样:不驳你,只让你自己看见。
这一次,齐王要打魏国。
齐国要伐魏,不是一时兴起。
齐在东边,魏在中原。魏国横在齐向西的路上,不打通它,齐国就出不去。而且那时候的魏国已经从霸主的位置上滑下来了——东边被齐国打过,西边被秦国割过地,兵还是那些兵,气已经不是那口气。
朝堂上算的是这笔账:趁它虚,打它一下,能拿几座城。
兵马已经在边境上集结,粮草一车一车往西运,将帅的营帐都扎好了。
淳于髡去见齐王。
他没有说「不能打」。他也没有说「魏国还有余力」。他知道这些话齐王听不进去——一个已经下定决心的人,你跟他说风险,他听到的是胆小。
他讲了一只狗和一只兔子。
「韩子卢,是天下跑得最快的狗。」他说。
「东郭逡,是海内最狡猾的兔子。」
「韩子卢追东郭逡。绕着山跑了三圈,翻过山梁五次。」
「兔子在前面跑不动了,狗在后面也跑不动了。两只都力尽,各死在它倒下的地方。」
「一个农夫经过,看见地上躺着两只,一手一只提回家去。他没有出一分力气,也没有冒一点险,可这两只都是他的。」
《战国策》原文只有五十六个字,最后一句是「田父见之,无劳倦之苦,而擅其功」。
「擅」是独占。
然后淳于髡把话接回齐国:
「如今齐魏两国久相对峙,顿兵弊众,臣怕的是西边的强秦、南边的大楚跟在后面,做那个田父。」
齐王听完,撤了兵。
这个故事厉害在哪儿?
厉害在它没有说齐国会输。
如果淳于髡说「齐国打不过魏国」,齐王会反驳他:我们兵多,我们粮足,魏国刚败过。这些都是真的,反驳得掉。
但淳于髡说的是另一件事:就算你赢了,你也会变成那只狗。
狗追兔子,最后是赢是输?狗咬死了兔子——它赢了。可它自己也废了,趴在地上起不来,被一个路过的农夫捡走。赢和活下来,不是一回事。
这一点齐王反驳不掉。
再看那组数字:环山三圈,腾山五次。
这不是一场速战。绕山三圈、翻山五次,是一整天的追逐,是双方都把最后一口气用完之后还要再跑一段的追逐。
而且注意,犬和兔都不是弱者。
弱的狗追不上这种兔子,跑半座山就喘着回来了。弱的兔子被这种狗一扑就死,根本跑不出三圈。正因为两个都强,这场追逐才会一直追到两个都倒下。
《战国策》写得冷:各死其处。不是「两败」,是两只都死了。
这件事后来真的应验了,只是不在这一次。
战国中期,齐魏之间打了两场大仗。先是魏国围赵都邯郸,齐国派田忌、孙膑去救,不奔邯郸,直奔魏都大梁,在半路桂陵把魏军截了。十多年后,魏国攻韩,齐国又去救,孙膑用减灶之计把庞涓引到马陵道,魏军十万,主将死,太子申被俘。
两仗打下来,魏国从一等强国掉成了二等。
齐国赢了吗?赢了。可齐国自己的损耗也不轻,此后几十年再没能压住西边的秦国。而秦国在这几十年里,趁两边打得不可开交,一步一步把河西之地全收了回去。
田父是谁?
站在齐魏两国的角度,那个提走两只猎物的人,姓秦。
还有一层,是淳于髡没说的。
他讲的是狗和兔子,其实讲的是「相持」这两个字。
两强相争,最怕的不是打不过,是打得下去。打不过可以退,打得下去就一直打,一直打到双方都忘了最初是为了什么。等到有一天回头,才发现旁边那个一直没动手的,已经站到了最高的地方。
所以要判断一场争斗该不该打,不能只算「我能不能赢」,还得算「我赢了之后还剩多少」。
剩不下来的胜利,是替别人打的。
「韩卢逐逡」这四个字,今天用得不多了。用得更多的是它拆出来的那句意思:两败俱伤,第三者得利。
意思传下来了,画面丢了。
画面其实挺好:一只黑狗,一只灰兔,从早上追到太阳偏西,翻过五道山梁,最后两只都倒在草丛里,谁也不动。然后一个农人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走过来,看见这两只,愣了一下,笑了。
他没有恶意。他甚至不知道这两只为什么会死在这儿。
对那个农人来说,这一天也不小。一只狗、一只兔子,肉能腌一坛,皮能换几尺布,够一家子过一个不那么紧的冬天。他弯腰提起它们的时候,大概还往山梁那边看了一眼,想不通这两只是从哪儿跑来的。
他不用想通。那两只拼命的东西,从头到尾也没弄明白自己在为谁卖力。
他只是路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