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南顿县,有一棵桑树上开了李花。
这不是什么好年头说的事。桑树是桑树,李树是李树,谁家院子里都有几棵,谁也不当回事。可是那一棵桑树,树干中间空了,空的地方积了土,土里长出一棵李树,长到一人高,开花的时候,白花从桑树的黑枝里冒出来,远看像谁往树上挂了一捧雪。
村里人围着看。
没有人敢伸手摸。
有个老太太从人群后面挤上来,看了一眼,就往后退,一边退一边念:这是神树,动不得。
这个故事在《搜神记》里,原文不到二百字,主人公叫张助,南顿人。
它讲的事情很简单:一个人随手种了一棵树,然后走开了;一年以后回来,那棵树已经成了一个庙,有供品,有香火,有跪着的人。
干宝写这件事的时候,没有骂人。他只是把这个过程一步一步写下来,写得非常慢,慢到你看见每一个人是怎么被骗的,也看见他们是怎么自己骗自己的。
《搜神记》里很多故事都是这样:鬼不可怕,人才可怕。而人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坏,是“大家都这么说”。

张助是个种田的。家里有几亩地,一头牛,一个老婆,两个儿子。他这人有点闷,不爱说话,也不怎么跟村里人来往。别人在树下乘凉说闲话,他在田里。
那天他在田里锄草,锄到地头,锄出一样硬东西。
是个李核。
他把李核捡起来,看了看,想扔到沟里去。扔之前他抬头,看见地边有一棵老桑树,树干空了一半,空的地方积了雨水,水里有一层黑泥。
他不知怎么想的,走过去,把李核按进那层泥里,按了两下,让它埋住。
然后他提起田边的瓦罐,把剩下的半罐米汤倒了进去。
米汤是早上他老婆让他带的,说天热,喝了不中暑。他喝了一半,剩下一半有点馊了。
他倒完,把瓦罐扣在田埂上,回去接着锄草。
那年秋后,他跟着村里的木匠出去做活,一走就是一年多。
第二年春天,那个桑树洞里长出了一根细芽。
李树好活。核埋下去,只要有水,它自己就会长。那棵桑树空了心,剩下的半边还在长叶子,新出来的李树就从空心里往上蹿,一年长到一人高,第二年分枝,第三年就开花了。
村里人先是在田边看见,觉得奇怪,站在田埂上说了一阵。
说完就过去了。
怪事传开,是因为一个眼睛疼的人。
那人姓什么没人记得,是个走村串户的货郎,四十来岁,两只眼睛常年红着,见风就流泪。那天他从田边过,眼睛疼得走不了路,就坐在桑树底下歇。
他坐了一会儿,抬头看见树上有白花。
他这人爱说笑话,就对着树说了一句:李君,你要是让我这眼睛好了,我给你供一头猪。
说完他自己笑了。
他在树下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眼睛不疼了。
眼睛疼这种病,本来就会好。
哭一场会好,睡一觉会好,风吹过了也会好。货郎不知道这个道理,他只知道自己许了个愿,然后好了。
他回到村里,见人就说。
说了三天,全村都知道了:田边那棵桑树上的李树,灵。
第四天,来了第一个病人。
是个老太太,孙子发烧,烧了三天。她提着一只鸡,走到树下,跪下,磕了三个头,把鸡放在树根边,说:李君,让我孙子好。
第二天孙子的烧退了。
(后来有人说,那孩子本来就该退了。这话没人听。)
到了夏天,树下已经摆不下东西了。
鸡、鸭、酒、米、布、一双新鞋、一件小孩子的棉袄。有人拿不出现成的东西,就剪了纸人来挂。树枝上挂满了红布条,风一吹,一片红。
来的人越来越远。先是本村,后来是邻村,再后来是外县。有赶着牛车来的,有抬着轿子来的,路上堵住,牛车要等半个时辰才能挪到树下。
县里有个小吏路过,看见这阵势,回去跟县令说了。县令派了两个人来看。
两个人来了,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炷香,回去报告说:人很多,供品很多,没看出什么。
县令想了想,说:那就别管了。
那年秋天,最热闹。
有人统计过,说树下一天最多来过三百多人。酒倒在树根边的土里,土都是湿的,踩上去会陷。肉挂久了会臭,臭了就埋,埋了一层又一层。
有个瞎子也来了。
他是被人用竹竿牵着来的,走了二十里路。到了树下,他跪下,手在地上摸,摸到树根,抱住,说:李君,我这一辈子没见过光。
旁边的人都不说话。
他在树下跪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站起来,说:我看见了。
人群“轰”的一声。
有人哭,有人跪下去磕头,有人当场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放在树根边。消息传出去,第二天来的人比前一天多一倍。
这件事后来被人写进书里,写书的人只用了四个字:众犬吠声。
一只狗叫,全村的狗跟着叫。没有一只狗知道自己在叫什么。
张助是第二年春天回来的。
他在外面做了一年半的木工,挣了点钱,买了一头小驴,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看见田边有一片红光。
他以为是谁家办喜事,走近了才看清:树上挂满了灯笼,树下搭了个棚子,棚子里坐着人,有卖吃食的,有算命的,有守着香炉收钱的。
他站在人群外面,看了很久。
他问旁边一个卖糖的老头:这是做什么。
老头说:你不知道?这是李君。灵得很。
张助说:什么李君。
老头说:桑树上长出来的李树,神仙。
张助没有再问。他挤进人群,走到树下,抬头看。
树长得很高了。李树的主干从桑树的空心里出来,已经有碗口粗,皮是紫褐色的。枝上还挂着红布条,有几条已经褪成白色。
他伸手摸了摸树干。
旁边一个妇人立刻叫起来:你干什么!别乱摸!
张助回过头,看着她。
他说:这是我种的。
妇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什么?
张助说:这棵树,是我种的。三年前我在这块地上锄草,捡了个李核,扔进这个树洞,还倒了一罐米汤。
周围的人慢慢静下来。
有人问:你是谁。
他说:我叫张助,这地是我家的。
那天晚上,村里几个主事的人来找他。
来了五个人,坐在他家堂屋里,说了很久。
他们说:这树灵,全村都靠它。你说是你种的,我们也不说不信,可是你要想想,这树要是没了,多少人白跑一趟。
他们说:你看这样行不行,树还是你的,我们给你钱,一年两石米。你就说这树是你祖上种的,别说李核。
他们说:你要是嫌少,我们再加。
张助一直没说话。他老婆在旁边给他使眼色,让他应下来。
他最后说了一句:我明天去看看。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很早,从灶房后面拿了一把斧头。
他走到田边的时候,树下已经有人了。几个妇人正在换供品,一个老头在扫地上的骨头。
他走过去,一句话没说,抬起斧头,砍在树干上。
第一下,树皮裂了,白色的木屑飞出来。
人群炸了。
有人喊,有人扑上来抱他的胳膊,有人去抢斧头。一个老太太跪在地上,两只手拍着土,哭得说不出话。
张助把扑上来的人推开,又砍了第二下、第三下。
李树的主干断了,往一边倒下去,把棚子的一角压塌了。花已经落了,枝上全是小青果子,掉了一地。
他把斧头扔在地上,站在那儿喘气。
没有人再上来。人们站在几步外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
他说了一句话:这树是我种的。我种的时候,你们谁也不知道。
然后他捡起斧头,回家了。
树砍了以后,那条田埂半年没人走。
村里人不跟他说话。他老婆去井边打水,别人就散了。他儿子在学塾里被打了两次,回来不说为什么。
供棚拆了,香炉被人搬走,红布条被风吹到沟里。
那块地空了一年。第二年春天,李树的根没死,从土里又冒出几根新枝,长到半人高,开了几朵花。
没有人再去拜。
再过两年,那几根新枝长成了一小片野李,乱蓬蓬的,结的果子又小又涩,小孩摘了咬一口就扔。
张助老了以后,孙子问过他这件事。
孙子说:爷爷,人家都说你砍过一棵神树。
张助正在编筐,手上没停,说:我砍过一棵树。
孙子说:他们说那树会显灵。
张助说:树不会显灵。
孙子说:那为什么那么多人都说灵。
张助把手里的一根柳条折断了,想了想,说:因为说的人多。
孙子还想问,他抬起头,说:去把院里的柴抱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