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四年冬天,北京,宣武门内。
一间不大的屋子里,桌上摊着两本书:一本是拉丁文的《欧几里得原本》,一本是空白的稿纸。
一个意大利人坐在对面,一句一句地念。一个四十四岁的中国官员握着笔,一句一句地记。
念的人叫利玛窦。记的人叫徐光启。
这一年的稿子,后来改了三遍,才敢刻。
四十岁才中进士
徐光启是上海人,嘉靖四十一年生。
他家的老宅在城厢九间楼,父亲做点小生意,家道不算好。
二十岁中秀才,之后一直考不上举人。
他在家乡教书,教了十几年。
白天教蒙童,夜里自己读书。家里点不起好灯,就用一根灯草。
学生家里管饭,一年束脩几两银子。他一边教,一边考,考一次落一次。
同乡的人说他命不好。他自己后来写文章,说那些年「贫病相仍」。
三十五岁那年,他顺天乡试第一。
四十二岁,万历三十二年,他才中进士,入翰林院。
一个读书人最好的二十年,都花在考场上了。
一本拉丁文的书
进京之前,他在南京见过利玛窦。
那是万历二十八年,利玛窦已经在南方住了十七年,会说汉语,能写汉字,穿儒生的衣服。
两人谈了一整天。谈的不是教义,是天文、历算、测量。
徐光启后来受洗,教名保禄。
1604 年他进京,利玛窦也到了北京。两个人住得不远,来往就密了。
利玛窦带来的书里,有一部《欧几里得原本》,是他在罗马学院读书时的课本,耶稣会数学家克拉维乌斯编的拉丁文注释本。
徐光启看了几页,说了一句话,大意是:这东西不学,别的都学不深。
翻译从第二年开始。
底本是克拉维乌斯的《欧几里得原本注》,一部大书,徐光启和利玛窦只译了前六卷,也就是平面几何的基础部分。
后面九卷,他们没译完。
一直等到咸丰七年,李善兰和英国人伟烈亚力才把后九卷补出来。
中间隔了二百五十年。
一本教科书,等了两个半世纪才算完整。
不是译不动,是徐光启想先把这六卷刻出来,看看读书人的反应。反应不好,后面的就不必译了。
反应确实不算好。书刻出来,买的人不多,读通的人更少。
它在士林里落了个名声:难。
难的东西,传得慢,但传得住。
徐光启自己知道这一点。他在序里写:欲求超胜,必先会通;会通之前,必先翻译。
这句话后来被人引了四百年。
利玛窦口授,徐光启笔受。拉丁文的句子长,中文的句子短;西方的定义讲究层层推演,中文的算书习惯直接给算法。
一个字一个字地磨。
「Geometria」译成什么?他们取了「几何」两个字,音和义都沾一点。
点、线、面、直角、钝角、锐角、平行线、三角形、四边形——这些今天初中课本上的词,都是那时候定下来的。
定完,就没有再改过。
四百多年了,中国的学生还在用这几个字。
甘薯与荒年
书刻出来的第二年,徐光启的父亲去世,他回上海守制。
守制三年,他在家乡做了一件跟翰林院无关的事:种甘薯。
甘薯是从吕宋传来的。万历二十一年,福建人陈振龙把薯藤缠在缆绳里带回国,先在福建种开。
徐光启听说这东西耐旱、耐瘠、产量高,就托人弄来薯种,在自家地里试。
试成了。
他写了一本《甘薯疏》,讲怎么育苗、怎么剪藤、怎么藏种。
这本书后来失传了,只剩序言,收在《农政全书》里。序里有一句话:土性不同,人事可移。
甘薯后来沿着长江北上,进了山东、河南。清代的人口能翻上去,薯类和玉米有一份功劳。
书很短,说的都是实在话:一亩地能收几十石,荒年可以当饭。
守制期满回京,他又去了天津。
回京那年,利玛窦已经死了。死在五月,葬在阜成门外。
徐光启去看了那块地。后来那里成了北京的天主教墓地。
同一年,他跟熊三拔合译了《泰西水法》。
书里讲三种取水器械:龙尾车、玉衡车、恒升车。一种是螺旋提水,一种是杠杆汲水,一种是气压抽水。
中国的农书讲水利,讲的是渠、堰、陂、塘;这本书讲的是机器。
两套东西接不上,但徐光启把它们放进了一部书里。

在天津,他买地屯种,试的不是甘薯,是水稻。
南稻北移,最难的是水。他在海河边上开了几百亩,挖渠、建闸、试种,写了几十页笔记。
试了几年,收成不算好。
他没停。
北方的水利跟南方不一样。他在那里住了几年,一边试种,一边写笔记,这些笔记后来都进了《农政全书》。
通州练兵
万历四十七年,萨尔浒。
四路大军,五天之内全垮。明朝在辽东的机动兵力,一次赔光。
徐光启这时五十七岁,在翰林院做闲官。他上了一道疏,请求练兵。
朝廷准了,给他一个少詹事兼河南道御史的衔,让他去通州。
他去了。
到了通州才知道,练兵这件事,难的不是练。
兵要饷,饷在户部;器械要工部;将领要兵部;三处一推,半年过去了。他手里有几千人,多是临时招募的市井子弟,发给武器,练了几个月阵。
他在奏疏里写得很直白:兵非不练,患在无饷;器非不利,患在无人。
他还算过一笔账:一个兵一年要多少粮、多少盐、多少器械,写成细目,附在疏后。
户部没有回话。
兵部的回话是:知道了。
一年不到,他称病回乡。
天启元年,辽东再败,他又被召回。这一次他提的是另一件事:造炮。
他建议用西洋大炮守城,还提议招募澳门的葡萄牙炮手北上教习。
这事后来办成了一半。炮铸出来了,炮手没来成。
天启五年,他因为不肯依附魏忠贤,被弹劾罢官,回上海。
七十岁的观象台
崇祯即位,徐光启六十六岁,第三次被召回。
这一次他管的是历法。
当时的《大统历》是明朝沿用的旧法,误差越来越大。钦天监预报日食,几次都报错。
崇祯二年,朝廷设历局,由徐光启主持修历。
他用的办法是:中西对照。
这一步在当时是要担风险的。用西法,等于承认旧法不準;承认旧法不準,钦天监的回回科、大统科都要重排。
他顶住了。
崇祯四年正月,他用新法预报日食,时刻误差在一刻之内。旧法报错了半个时辰。
朝廷这才把历局的事,交给他全权办。
一面用西洋的几何、三角、天文仪器重新推算,一面查中国的旧历和历代观测记录。他请来龙华民、邓玉函、罗雅谷、汤若望,也请来中国的畴人子弟。
历局还造了仪器:象限仪、纪限仪、平浑悬仪。崇祯年间,望远镜也进了历局。
七十岁的人,还上观象台。
冬天夜里冷,他裹着皮袄在台上守着,等一个星过中天。
《崇祯历书》前后进呈五次,一百三十七卷。
书分五目:法原讲原理,法数讲表,法算讲算法,法器讲仪器,会通讲中西异同。
用的宇宙模型是第谷的:地球在中心,月亮绕地球,太阳绕地球,其余行星绕太阳。
不是哥白尼的。那时候日心说在欧洲也还没有站稳。
徐光启选第谷,是因为第谷的模型算得准。
这部书没有救明朝。
书成之后十年,明朝亡了。
书成,人亡。
但书留下来了。清朝的《时宪历》就是在它的底子上改的,一直用到近代。
崇祯五年,徐光启入阁,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
一年半以后,崇祯六年十月,他死在任上,七十一岁。
死的时候,家里没有余钱。《明史》写「盖棺之日,囊无余赀」。
他留下的东西是几部书稿。
《农政全书》六十卷,分十二目:农本、田制、水利、农器、树艺、蚕桑、种植、牧养、制造、荒政。
荒政一目最厚,占了全书近三分之一。
里面收了《救荒本草》的条目:四百一十四种可以充饥的野生植物,一种一种画出来,写明哪部分能吃、怎么吃、吃了有什么反应。
这是他做官几十年,见过太多饥荒之后,写下来的东西。
《崇祯历书》一百三十七卷。
《几何原本》前六卷。
还有《徐氏庖言》《测量法义》《勾股义》《泰西水法》。
一个人一辈子,做了四件事:算、种、练、译。
四件都没做完。
《农政全书》是他死后六年,由陈子龙整理刊行的。
陈子龙是松江人,比他小二十六岁,明亡后抗清被执,投水死。
整理这部书的时候,陈子龙三十一岁。
两个松江人,一个死在任上,一个死在水里,中间隔着六年。
崇祯六年,距离哥白尼发表《天体运行论》九十年,距离伽利略用望远镜看天二十四年。
那一年,中国和欧洲的天文学,差距还没有后来那么大。
徐光启做的事情,说白了是搭一座桥:把一种语言里的推理,搬到另一种语言里。
桥搭了一半。他死后,历局还在,汤若望还在,可朝局一年比一年乱。
1644 年,李自成入北京,崇祯自缢。汤若望留了下来,把《崇祯历书》删改压缩,献给新朝,改名《西洋新法历书》。
一部明朝的历书,成了清朝的历法。
徐光启的墓在上海,今天的光启公园里。
墓前一条路,叫光启路;旁边一片地方,叫徐家汇——他家的后人在这里聚族而居,地名就这么来的。
他译的那几个字,比墓活得久。
点、线、面。
今天的初中生翻开数学课本,第一页就是这三个字。没有人告诉他们,这三个字是一个明朝的礼部尚书,在宣武门内的一间小屋里,跟一个意大利人一句一句磨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