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七日,清晨。
齐国的军营里,早饭已经做好。
齐顷公站在战车上,看了一眼对面的晋军,说了一句话:余姑翦灭此而朝食。
先把这个收拾了,再回来吃饭。
他说完就下令冲锋,连马都不披甲。
早饭之前
事情要从两头说起。
一头在山东。齐顷公这几年一直在打鲁国和卫国。这年春天,齐军攻鲁国的龙地。龙城的人抓住了齐侯的宠臣卢蒲就魁,齐侯派人交涉,说把人放回来就退兵;龙城的人不听,把人杀了,挂在城上。齐侯亲自擂鼓,士兵爬上城墙,三天拿下龙城,随后又往南打。卫国派孙良夫来救,在新建的城邑被齐军打败。鲁、卫两国咽不下这口气,一起派人往西去,向晋国求救。
另一头在晋国。执政的正卿叫郤克,是个跛子。
前一年春天,郤克出使齐国,参加一场会盟。齐顷公在堂上挂了帷帐,让妇人躲在后面看。郤克上台阶的时候,脚步一高一低,帷帐后面笑出了声。
《左传》只写了六个字:妇人笑于房。
《公羊传》里的说法更热闹,说齐顷公特意派了跛脚的、独眼的、秃头的人分别去接待晋、鲁、卫三国的使者,让母亲在楼上看着取乐。这一说流传很广,细节未必可靠,但郤克当场发怒是真的。
他出了齐国国境,在黄河边发誓:不报这个仇,就不再渡这条河。
晋景公也愿意打。让郤克带兵出去,既能把这位正卿的怒气引到国外,也能用一场胜仗压住国内几大家族的气焰。国君和正卿各有所图,这一仗就定了。
八百乘。
一乘战车上有三个人:御者站在中间执缰,主将站在左边,车右站在右边,负责执戈格斗、遇险下车推车。车下跟着步卒,按当时的编制,一乘三十人,八百乘是两万多人。这是邲之战之后晋国最大的一次动员。士燮率上军,栾书率下军,韩厥做司马,鲁国的季孙行父、卫国的孙良夫各带本国军队来会。
请战
两军在靡笄山下遇上。这座山在哪里,历来有三种说法:一说即今天济南的千佛山,一说在华不注山附近,清初顾炎武考据之后,多认为在济南西边的峨嵋山。三种说法都指向同一片地方——泰山北麓通往齐都临淄的大道。
齐顷公派人到晋营请战,话说得很客气:您带着国君的军队屈尊到敝国,我们这点不丰厚的兵,明天早上见个面吧。
晋人回得也客气:晋国和鲁、卫是兄弟,他们来告状,说齐国天天在他们家门口撒气。我们的国君不忍心,让我们来向大国请示,只求别在贵国久留。
齐顷公听完,回了一句:大夫肯打,正是我的愿望;不肯打,也要打。
战前一天,齐国的高固冲进晋营,抓了一个晋兵,抢了一辆车,回来时把桑树根系在车后,在营里转了一圈,喊:想变勇敢的,来买我剩下的勇气。
成语「余勇可贾」就是从这儿来的。
第二天是六月十七日,癸酉。
两军在鞍列阵。鞍在今天的济南西边。齐国这边,邴夏给顷公驾车,逢丑父做车右。晋国这边,解张给郤克驾车,郑丘缓做车右。
齐顷公没等马披甲,就冲了出去。齐军三军齐出,国君自将中军,战车一辆接一辆压向晋军的左翼。这个打法靠的是一口气:早饭还没吃,人人想着打完再吃,阵型便不免往前挤。
血流到鞋上
开战没多久,郤克中箭了。
箭射穿了他的手臂,血顺着流下来,一直流到鞋上,又从鞋上淌到车下,把左边的车轮染成了暗红色。他还在擂鼓。
鼓声一停,全军就不知道往哪儿走。
他跟解张说:我受伤了。
解张的手和肘也被箭射穿了,血把左边的车轮染红。他一边驾车一边说:从一开始交战,箭就射穿了我的手,一直射到手肘,我把箭折断继续驾车,左边的车轮都是红的,我哪里敢说自己受伤?您忍着吧。
郑丘缓说:从一开战,遇到难走的地方,我就下去推车,您难道不知道吗?可您确实伤得重了。
解张又说了一句:全军的耳朵都听着我们的鼓,眼睛都看着我们的旗,进退都跟着这辆车。这辆车上有一个人撑着,就能成事,怎么能因为受伤坏了国君的大事?穿上甲,拿起武器,本来就是准备死的,伤了没死,您就再拼一把。
说完,他把缰绳并到左手,右手抓起鼓槌,替郤克擂鼓。
马跑起来收不住,晋军跟着这辆车冲了上去。

齐军垮了。战车挤在一起,有的翻进路边的沟里,有的马被射倒,御者拖着缰绳往后退,被后面自己的车撞上。早晨那口气,到中午就散了。
华不注山下
开战之前,韩厥做了一个梦。他梦见已故的父亲对他说:明天交战,避开战车的左右两边。所以他上车之后,跟车左、车右换了位置,自己站在中间驾车。后来那两个人果然都中箭死了,韩厥因为站在中间,活了下来。
齐顷公的车往东跑,晋军在后头追,绕着华不注山转了三圈。
那是一座孤零零的小山,在山脚下绕三圈,等于把整个战场又走了一遍。
跑到华泉,马慢了下来。韩厥的车追上来,他的车左、车右都已经中箭死了,车上只剩他和一个刚跳上来的大夫綦毋张。韩厥怕齐侯从旁边溜走,把车横过来挡住路。
他并不知道,车上坐的已经不是齐侯了。
战车上三个人的位置是定死的:御者居中,主将在左,车右在右。逢丑父看出势头不对,跟齐顷公换了位置,让国君站到右边的车右上,自己穿着国君的甲、坐在左边的位置上,让国君站到车右的位置上,自己穿上国君的衣服坐在中间。
那时候打仗有一套讲究。敌人受了伤就不再补刀,头发花白的不住抓,追逃跑的不能追过一百步。宋襄公在泓水边等楚军渡完河再打,被后人笑了两千年,可那套规矩在当时是当真在用的。韩厥追上来,捧着酒杯、加上一块玉璧,行了战场上最客气的一套礼,然后说了一段话:我们国君派群臣来替鲁、卫求情,没想到会跟您的队伍碰上。下臣不才,恰好担任这个差事,只好冒昧地禀告。
他说完抬头一看,愣住了。
对面这个人,是逢丑父。
逢丑父很镇定,他让齐顷公下车,去华泉取水。
齐顷公提着一壶水回来,又从郑周父驾的副车上跳上去,跑了。
韩厥把逢丑父押回大营,献给郤克。郤克要杀他。
逢丑父喊了一声:从古到今,还没有一个肯替国君去死的人。现在有一个在这里,还要被杀吗?
郤克沉默了一会儿,说:一个人不怕死来救他的国君,我杀了他,不吉利。放了他,也好让后来的人知道该怎样侍奉国君。
逢丑父就这么活了。
城下之盟
齐国派人来求和。来的是国佐,带了一整套礼器:从纪国得来的铜甗,还有玉磬,另外愿意割地。
郤克不收。
他提了两个条件。第一,把萧同叔子送到晋国做人质——就是当年在帷帐后面笑的那位,齐顷公的母亲。第二,齐国田里的垄沟全部改成东西向,好让晋国的战车通过。
国佐的回答很硬。
他说:萧同叔子是我们国君的母亲,也是齐国的国母。您要拿国母做人质,就是要我们背弃先王的命令。至于田垄,先王划分天下,讲究因地制宜,怎么能让齐国的田都为晋国的兵车让路?
他最后说了一句:您如果一定要逼,我们只好收拾残兵,在城下决一死战。打赢了,我们跟着您走;打输了,也认了。
鲁、卫两国也来劝,说这样逼下去,齐国人会恨到底。
郤克退了一步。
秋七月,两国在爰娄结盟,齐国把侵占的汶阳之田还给鲁国。这块地在汶水以北,本是鲁国的旧邑,此前几十年里被齐、晋、鲁来回换过几次主人,这一次回到鲁国手上。
齐国本来是三军之制,国君自将中军,国氏、高氏两个上卿分领另外两军。这一仗中军先溃,两翼跟着退,齐侯身边只剩几十辆车。楚国原本与齐国通好,指望东边有人牵制晋国;齐国一低头,这条线也就断了。晋景公的霸业由此立住:东边最大的对手低了头,南边的楚国一时也腾不出手。
齐顷公回去以后,做了一些跟从前不一样的事。他把苑囿开放给百姓,减轻赋税,慰问孤寡,把府库里积存的东西拿出来救济民间。《史记》记了一句:民亦大说。
转过年的春天,齐顷公到晋国去朝见。按礼,他要向晋侯献玉。走到台阶前,郤克快步上前,说了一句:这一次来,是为女人的笑声受辱的吧,我们国君不敢当。
满堂没人接话。
七年后,他死了。
逢丑父此后的下落,史书没有写。今天济南华不注山下的华阳宫里有一座忠祠,供着他的像。祠前的牌子写着他的名字,游人从旁边走过,多半不知道这个人当年在一辆战车上换过一次衣服。
郤克没有活到那一天。他死后不到二十年,晋国的一场内乱里,郤氏被灭族。当年在鞍地擂鼓的那个人,最后连一支后人也没留下。
山还在,山脚下的路已经改了好几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