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的除夕,冷得往骨头里钻。
枫桥边上那条路从傍晚就开始排队。队伍里有本地人,有从上海开车来的,有举着小旗子的旅行团。人人裹着羽绒服,手里捧着热豆浆,脚下跺着取暖。
队伍尽头是寒山寺的钟楼。
一年里只有这一夜,谁都可以上去敲一下。
寒山寺不大。
在苏州那些名刹里,它算小的:几进院子,一座普明宝塔,一条运河从墙外过。若不是一首诗,它大概和江南几百座小庙一样,慢慢地旧下去,慢慢地没人来。
那首诗只有二十八个字,作者叫张继。
《枫桥夜泊》: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中国人背这首诗,从小学背到老。日本人背得比很多中国人还熟——他们把它收进课本,一字一字地注音,注音旁边还画着枫桥和那条船。
一座寺,因为一首诗,活了一千二百年。这事在别处也发生过:英国人去丁登寺,多半是因为华兹华斯写过它;意大利人去阿雷佐,是因为一部电影在那里拍过。地方本来就在那儿,是文字让它有了名字。

先说这寺的名字。
寒山寺最早叫妙利普明塔院,梁代天监年间建的。后来改叫寒山寺,是因为两个和尚:一个叫寒山,一个叫拾得。
这两个人是中国佛教里最古怪的一对。
他们不住正殿,不住方丈室,住在寺后的厨房和柴房边上。寒山整天在墙上写诗,写完就走,诗写得乱七八糟,字也丑;拾得负责扫地,扫完了就去洗碗。两个人一见面就笑,笑完了各干各的。
后来有人说,这两个不是普通和尚,是文殊和普贤的化身。
再后来,民间把他们当成“和合二仙”,结婚的时候挂一张画,画上两个笑呵呵的光头,一个捧盒子,一个拿荷花。
他们之间有过一段对话,被人记了下来,抄在无数的扇面上。
寒山问:世间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
拾得答: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那口钟,是唐代铸的。
传说里说,铜是各地募来的,有铜钱的铜,有铜镜的铜,有妇人捐的铜钗。铸了三次才成。第一次铜水不匀,钟身有砂眼;第二次钟唇裂了;第三次,一个老铸工把自己的一把铜锁扔进炉里,钟就成了。
成了以后,声音很怪。
不是响,是“沉”。敲一下,声音不从钟里出来,像是从地底下往上冒,一层一层地漫过江面,漫到对岸的芦苇荡里,再从芦苇荡里折回来。
苏州人说,这口钟一响,方圆十里的人都听得见。也有人说十里是夸口,实际只有三五里。反正那时候夜里静,河上又空,声音走得远。
那个夜里泊船的人,叫张继。
他落了第。
唐朝的举子落了第,不回原籍,多半要在外头晃几年。他晃到苏州,钱花得差不多了,船是租的,很小,篷是破的,夜里漏风。
那一夜他睡不着。
月落了,天还没亮,江面上起了一层白霜。乌鸦在树上叫。远处的渔船上有灯火,一点一点,像谁在水上撒了一把豆子。
他躺在船里,看着篷顶,想的是长安,是考场,是那些中了的人现在在做什么。
然后钟响了。
一声。
就一声。
他坐起来,摸黑找笔。船上没有砚台,他用指头蘸着茶水在船板上写了几个字,第二天早上才誊到纸上。写的就是那二十八个字。
这首诗后来收进《全唐诗》,编号第三百四十二卷。张继一辈子没中进士,做过几年小官,死后连传记都写得很短。
他的名字,全靠那一声钟。
钟是什么时候不见的,说法不一。
一说明朝嘉靖年间,倭寇到了苏州城外,抢了东西上船,把这口钟也抬走了。船出海,遇了风,沉了。
一说明末,一个日本和尚来朝山,见了这口钟,喜欢得不行,雇了人夜里抬走,装船运回国。船到海上也沉了。
还有一说,说钟根本没有出寺,是某一年大殿失火,钟掉进火里,烧化了,铜被人捡去打了器皿。这种说法最不浪漫,信的也最少。
寺里有人记得那一夜。
一个当时十六岁的小沙弥,法名明照,后来活到八十多,跟人讲过不止一次。他说那天夜里下小雨,他睡在柴房边上,听见车轮压过石板。寺里的路是青石的,车轮在上面走,会响成一种空空的、一段一段的声音。
他爬起来,从门缝里往外看。
后门开着。十几个人,都是短打,脚上裹着布。他们用两根杠子穿过钟纽,把钟抬在肩上,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他想喊。一只手从后面捂住了他的嘴。是管柴房的老僧。老僧的手很凉,力气很大。
老僧在他耳边说:别出声。他们要,就让他们拿。
钟抬过门槛的时候,碰了一下门框,响了一声。
就一声。
后来明照说,那一声不像钟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了一口气。
他一直活到八十多岁,晚年耳背,别人跟他说话要凑到耳朵边喊。有人问他:你还记得那口钟的声音吗。
他说:记得。
三个说法有一个共同点:钟不在寺里了。
从那时候起,寒山寺有几十年没有钟。
没有钟的寺,夜里是死的。做晚课的和尚敲一块铁片,敲出来的声音又薄又哑,传不出墙。有老僧受不了,自己在院里哭。
现在的钟楼里有两口钟。
一口大的,清光绪三十二年铸的,江苏巡抚陈龙昌出面,募了钱,在苏州本地铸的。钟身铸着全部《金刚经》,一个字一个字,密密的。
一口小的,是日本人送的。
送钟的人叫山田寒山,是个和尚,也是诗人。他年轻的时候读到《枫桥夜泊》,从此一心要来中国看看寒山寺。他真的来了,来了以后发现寺里没有那口钟,很失望。回去以后他到处打听,问日本各地的寺院,问了几十年,也没有打听到。
1905 年,他在日本发起募捐,要重铸一口钟,送给寒山寺。
募了两年,钱凑齐了,钟铸成了。他雇船把钟运到苏州,交到寺里,写了一篇短文,大意是:如果那口钟真的流落在日本某处,希望它能回去;如果它已经沉在海里,那就让这一口替它响。
那一年他六十多岁。
他把钟送到,回日本,第二年就死了。
现在每年除夕,钟敲一百零八下。
一百零八是佛家说的人有一百零八种烦恼,敲一下去一样。
队伍往前挪。一个人上去,握住木杵,撞一下,退下来,下一个人上去。有的人撞得很用力,有的人只是轻轻碰一下。有人撞完就哭,有人撞完举着手机自拍。
钟声一下一下地出去,越过墙,越过运河,越过枫桥。
半夜十一点四十二分,第一百零八下敲完。
人群散了。
一个日本老太太站在钟楼底下没有走。她七十多岁,一个人来的,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本子上抄着《枫桥夜泊》,字很工整。
有人问她:您为什么来。
她说:我祖父年轻的时候在苏州做过事。他跟我说过,这里有一口钟,掉在海里了,可是每到夜里,海上还能听见。
她说:我小时候以为他在讲故事。
她抬头看了看钟楼,说:现在我知道了,他讲的是真的——钟是丢了,可是钟声一直在。
她第二天去了枫桥。
桥下的水很浑,运河上有机动船开过,船尾翻着白浪。
她在桥上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抄诗那一页,撕下来,两条一叠,折成一只小船,放在水面上。
船漂出去两尺,被一个浪打翻了。
她没有再去捡。
寒山寺的钟,现在还是一百零八下。
有人说,海上的钟声是潮声,是风穿过礁石的声音,是船上的铁链在响。说得对。
可是每年除夕,还是有人排两个小时的队,就为了撞那一下。
撞完了,站在院子里听余音散尽,然后裹紧衣服,走进苏州冬天的夜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