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霍家的小儿子十三岁,个头不高,脸白,读书过目不忘,县里人称神童。
他母亲把他关在院里。不许出门,不许上街,不许和街上那些孩子混。请了先生在家里教,教完了就在院里走两圈,走到墙根再走回来。
他一天要走一百多个来回。
所以隔壁的事,他比谁都清楚。
这个故事在《聊斋志异》里,题目两个字:青娥。
蒲松龄写这一类故事,用的往往是一件很小的东西。不是宝剑,不是金丹,是一把铲子。
那把铲子有名字,叫“镵”,是农人用来刨土、挖药、修渠的小铁铲,柄短,刃窄,一个人一只手就能拿。这种东西在乡下到处都是,扔在墙角,谁也不看第二眼。
可是在这一篇里,它凿穿了七道砖墙。
顺便说一句,蒲松龄和西方的格林兄弟是同一类人:都是走出去,把别人嘴里讲的东西记下来,再写成文字。区别是格林兄弟把故事整理干净了给孩子看,蒲松龄没整理。他连“这少年半夜钻进人家屋里”这种不体面的事都照写。

墙那边原来是空宅,空了两年,院里长草,门上的锁锈成了一坨。
那年秋天,那边搬进来一户姓武的。男主人做过评事,是个小官,人瘦,话少,来的时候只带了三口箱子,剩下的全是书。安置完没几天,他就进山去了,说是访道,走的时候连行李都没带全。
留下一个老太太,一个女儿,四个仆人。
女儿叫青娥,十四岁。
霍桓第一次看见她,是隔着一道墙的排水口。
那个口子不大,两块砖的位置,夏天排院里的积水。他蹲下去,看见那边有一双脚走过去,鞋是青布的,鞋帮上绣着一朵很小的白花。然后是一截裙角,浅青色。
他趴在那儿看了很久,脖子酸了都没起来。
那个道士是自己在门口坐下的。
中午,日头毒,道士穿一件灰布袍,脚上是草鞋,坐在霍家门前的石阶上,把袖子挽起来扇风。霍家的门房赶了两次,赶不走,说他是来讨水的。
霍桓从里面出来,给了他一碗水。
道士喝了,抬头看他,说:你脸上有股气。
霍桓说:什么气。
道士说:想一样东西想得太久的气。
霍桓的脸一下子红了。
道士笑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扔给他。
是一把小铲。铁是青的,刃口有一层薄薄的光,柄是枣木的,磨得发亮,像是用了很多年。
道士说:这个给你。你哪天想不过去了,就拿它试试。
霍桓说:试什么。
道士已经站起来了,一边走一边说:试墙。
那天夜里,他等到三更。
院里的人都睡了。他穿上鞋,把小铲掖在腰里,走到两家共用的那道墙下面。
墙是青砖的,砌得很实,砖缝里灌了灰浆。
他把铲刃抵在砖上,往里一推。
砖没有响。
像推豆腐一样,铲刃进去了,砖往里陷,然后整块掉下去,落在地上,只发出一声很轻的“噗”。
他愣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他又推了第二下、第三下。一块砖,两块砖,一个洞。洞的大小正好够一个人钻过去。
他钻了过去。
第一道墙后面是武家的柴房。
第二道墙后面是灶间,锅还温着。
第三道墙后面是一条夹道,地上有一层落叶。
第四道、第五道,他不记得是怎么过去的了。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数,数到第七道墙的时候,手在抖。
第七道墙后面有灯。
灯在帐子外面,是一盏小油灯,灯罩上糊着一层纸,光透出来是黄的、软的。
帐子是青布的,放下来,里面躺着一个人。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能听见她的呼吸,很轻,很匀,一起一伏。他也能闻见帐子里那股味道——不是香,是洗过的头发晒干了以后的味道,很淡,很干净。
他没有上去。
他在脚踏上坐下来,背靠着床柱,把铲子放在膝盖上,就那么坐着。
坐了一会儿,他觉得眼皮沉。
后来天快亮的时候,他睡着了。头歪在床柱上,铲子从膝盖滑到地上,磕了一下。
叫醒他的是丫头的尖叫。
丫头端着洗脸水进来,一掀帐子,看见地上坐着一个男的,铲子掉在脚边,水盆当场摔了。
武家一下子全醒了。
仆人拿了棍子,老太太披着衣裳出来,青娥坐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一句话不说。
霍桓被按在地上,脸贴着砖。
老太太问他:你是谁家的。
他说:隔壁霍家。
问他:你怎么进来的。
他没有答。
老太太让人去搜,从他腰上搜出那把铲子。
一个老仆拿着铲子看了半天,说:这是农人的家伙。
老太太说:拿它试墙。
老仆走到墙边,把铲刃抵上去,一推。
砖陷进去了。
老太太在堂上坐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她看了看那把铲子,看了看地上跪着的少年,又看了看站在门边的女儿。
她说:你今年多大。
他说:十三。
她说:你知道你干了什么。
他说:知道。
她说:你知道我要是不认这门亲,你这条命就没了。
他抬起头,说:知道。
老太太叹了口气。
她说:那就这样吧。你回去,让你母亲来提亲。
他们是第二年成的亲。
青娥不爱说话,也不爱出门。她每天早起,先在屋里点一炉香,然后坐在窗前抄经,抄的是《黄庭》。抄完了就吃一点粥,吃完了接着抄。
她一年比一年瘦。
霍桓问她:你为什么不吃肉。
她说:吃了不舒服。
他问:你抄这些做什么。
她说:我父亲在山里,我总要去找他。
他说:那我呢。
她抬起头看他,看了很久,说:你等得起,就等。
她死的那年二十三岁。
死之前三天,她让丫头把屋里所有的香都点上,一炉一炉地点,点得屋里呛人。她自己坐在中间,脸很白,眼睛很亮。
霍桓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她说:我死了以后,你别哭。
他说:好。
她说:你别挖我。
他的手紧了一下。
她看着他,说:你答应我。
他没有答。
她把他的手推开,说了一句:那把铲子,你埋了吧。
第二天她就说不出话了。第三天早上,她的呼吸停了。
他守了七天。
第八天夜里,他从灶房后面把那把铲子拿出来。
铲子他埋过一次,埋在后院的枣树底下,埋了三尺。他挖出来的时候,铁上沾着土,刃口还是亮的。
他一个人去了坟地。
坟是新坟,土还松,一挖就塌。他挖到半夜,挖见了棺。
棺盖上有七颗钉。他用铲子一颗一颗地撬,撬到第五颗,手磨破了,血沾在铁上。
棺盖推开的时候,他没有闻到味。
里面是空的。
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当中,是那一身浅青色的。衣裳上面压着一只鞋,青布面,鞋帮上绣着一朵很小的白花。
只有一只。
他在坟坑里坐到天亮。
后来的事,说法不一样。
有的说,他四十几岁那年进山采药,在一个山坳里看见一户人家,院里有棵枣树,树下坐着一个女人,二十来岁,正在晒书。女人抬头看见他,笑了一下,说:你来得比我算的晚。
有的说,是青娥的父亲武评事修成了道,回来把女儿接走的,所以棺里只有衣裳,没有骨头。这种说法在道教里有个专门的名字,叫“尸解”——人走了,身子留下来,像脱下一件旧衣服。
还有人说,霍桓后来也进山了,家里的产业交给了侄子。他走的时候什么也没带,只带了一把铲子。
三样说法,本地人信第二样。
因为那座坟后来被人挖开过——不是盗墓的,是修渠的,要拓宽水沟,坟挡了路。挖的人把棺材起出来,棺里确实只有衣裳和一只鞋,衣裳一碰就碎,鞋还结实。
那只鞋后来被扔在渠边的土堆上,晒了半个月,被一个孩子捡走,拿去当玩具。
至于那把铲子,霍家的后人一直留着。
有人说拿它凿井,一铲下去,石头就开。有人说拿它砌墙,一推,整面墙往里倒。传到第五代,家里出了事,一个年轻人拿它去砸人家的门,被人告到县里。族长怕惹祸,趁夜把它埋在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
埋的时候没有做记号。
后来那棵槐树被雷劈了,院子改成了菜地,铲子就再也没人找到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