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上有一口大铁锅。

锅很黑。
锅沿很亮。
奶奶说,这口锅比她的岁数还大。
早上,锅里烧水。
水开了,锅盖跳。
中午,锅里煮饭。
饭香从锅盖边上冒出来。
晚上,锅里贴饼子。
饼子贴在锅边,一面焦,一面软。
孩子说,锅一天都不歇。
奶奶说,锅不歇,人也不歇。
奶奶说,等天黑,锅就歇了。
锅底是黑的。
黑得像一口井。
孩子问,锅底为什么黑。
奶奶说,火烧的。
奶奶说,火天天在下面舔它。
孩子说,那它疼不疼。
奶奶说,不疼。
奶奶说,锅是铁做的,铁不怕火。
孩子说,那我怕火。
奶奶说,你还小。
奶奶说,其实人长到多大都怕火。
奶奶说,怕,才不会乱碰。
饭做完了。
灶膛里不再添柴。
火一点一点小下去。
红变成暗红。
暗红变成灰。
奶奶把锅盖盖上。
锅盖是木头的。
盖上去,严严的。
孩子说,盖着做什么。
奶奶说,把热留住。
奶奶说,锅里还有半锅水。
奶奶说,夜里洗手用。
孩子说,水会凉吗。
奶奶说,会。
奶奶说,凉得很慢。
孩子把手放在锅盖上。
锅盖是温的。
像一只趴着的小动物。
孩子说,锅是活的吗。
奶奶说,锅是死的。
奶奶说,可它记得热。
天黑。
灶屋没有点灯。
灶膛里还有一点红。
一点红在灰里。
奶奶说,那是火在睡觉。
孩子说,火也睡觉吗。
奶奶说,睡。
奶奶说,它睡在灰里,明天早上叫它。
孩子说,怎么叫。
奶奶说,添一把柴,它就醒了。
孩子说,那它会不会忘了醒。
奶奶说,不会。
奶奶说,火最记得柴。
孩子说,柴也记得火吗。
奶奶说,记得。
奶奶说,柴一辈子就等这一下。
孩子在灶屋站了一会儿。
锅盖上有一层水汽。
水汽结成一颗一颗小水珠。
一颗水珠往下滑。
滑到锅沿,停住。
又一颗滑下来。
孩子在数。
一颗。
两颗。
三颗。
数到第七颗,他打了一个哈欠。
奶奶说,去睡吧。
孩子说,锅睡在哪里。
奶奶说,锅就睡在灶上。
奶奶说,它不用躺下。
奶奶说,它站着睡。
孩子走到门口,回头看。
大铁锅坐在灶上。
锅盖盖着。
灶膛里那一点红,还亮着。
晚安,灶上的大铁锅。
晚安,灰里的那一点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