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扫房子。

奶奶说,今天要叫屋子翻个身。
孩子问,屋子也会翻身吗。
奶奶说,会。
奶奶说,一年下来,屋子背上落了一层灰。
竹竿绑上笤帚。
绑三道。
奶奶站在凳子上。
孩子扶着凳子。
先扫房梁。
房梁上的灰最厚。
灰落下来,落在光里。
光是从窗子斜进来的。
灰在光里飞。
像很细的金屑。
孩子伸手去接。
接不住。
奶奶说,灰比面粉还轻。
扫完房梁扫墙。
墙上有一张旧年画。
画上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红鱼。
奶奶说,这张画贴了一年了。
孩子说,鱼还活着吗。
奶奶说,活着,它在画里游。
扫到画边,奶奶绕过去。
奶奶说,画不扫。
奶奶说,画里的东西怕灰。
孩子说,为什么。
奶奶说,因为它比我们大。
孩子不太懂。
他站在光里看灰。
灰一直在飞。
像一场很小很小的雪。
扫到床底下。
床底下有一只鞋。
鞋是去年丢的。
孩子说,找到了。
奶奶说,鞋子也回家过年。
扫到灶台。
灶台上有一层油。
奶奶用热水擦。
擦得发亮。
孩子说,锅也擦吗。
奶奶说,锅天天用,不脏。
奶奶说,只有不用的东西才会脏。
扫到门口。
门槛上有一条印子。
是脚踩出来的。
奶奶说,这条印子扫不掉。
奶奶说,人天天走,路就出来了。
太阳往西边去了。
灰扫成一小堆。
奶奶把灰倒进菜园。
奶奶说,灰是好东西。
奶奶说,明年菜长得好。
孩子说,那灰是不是去种菜了。
奶奶说,是啊。
屋子空了。
东西都搬到院子里。
椅子。
凳子。
木箱。
一口水缸。
太阳照在院子里。
像把家里的东西晒一晒。
一件一件搬回来。
摆回原来的地方。
屋子不一样了。
孩子说,屋子变大了。
奶奶说,屋子没变大。
奶奶说,是眼睛变亮了。
天黑。
灯点上。
灯下没有灰。
只有一点皂角的味道。
孩子躺在床上。
屋顶很干净。
房梁也看得见。
他数房梁。
一根。
两根。
三根。
数到第四根,他困了。
奶奶说,屋子干净了,才装得下新的一年。
奶奶说,睡吧。
孩子闭上眼睛。
晚安,干净的屋子。
晚安,房梁上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