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没上弦的琵琶横搁在腿上,背板朝下。

老田把左手扶住琴身,右手食指弯起来,在面板上敲了一下。声音是闷的,像敲在一只装满了东西的木箱上。
他没说话,把琴翻过来,从工作台上拿起刨子。
刨子贴着面板推过去,刨花卷起来,薄得能透光。
推两下,停下来,再敲一下。
一块木头先放着
工坊后头有一间仓房,堆的都是木头。
花梨、黑檀、酸枝,一根一根码在木架上。架子离地,木头之间垫着小木条,让风能从缝里穿过去。
这些木头不是买来就能用的。花梨要放三年,黑檀和酸枝,要放五到十年。
放不够,木性不稳。刨出来是平的,过一冬就弯;上了弦,声音发闷,怎么调都调不亮。
木头进仓之前要看端头。端头裂得深,说明干得快,里头还有应力,这种料他不留。
进仓之后隔一段时间称一次。重量掉得慢了,才算稳下来。端头还要封上,不然水分从两头跑得比中间快,一裂就是一道长口子。
早些年他没有这么大的仓房。老厂房七百多平方米,木头堆到门口,接了单还得等料。
后来他把仓房扩到六千平方米,钱是贷的。别人劝他,不如先接单,木头边用边进。他不肯。
他说木头是有脾气的,你得让它先静下来。
选料的时候他不用单子。一根一根抱起来掂,看纹路是直的还是拧的,看年轮密不密,再用指节敲一下,听那一声是清还是散。
纹路拧的,做背板容易走形。年轮太疏的,声音散,聚不住。
一根木头能出几块背板,他在抱起来的那一下就大致有数了。硬木出料少,一根料往往只够做一把琴,剩下的边角做琴轴、做覆手。
有人劝他上烘干房,几十天就能出料。他不做。烘过的木头干得急,外头干了,芯里还湿,做成琴,过两年就从面板上裂开一道缝。
仓房里不看温度表。夏天热,冬天冷,木头跟着走。人要做的,只是别让它吹风,别让它晒太阳。
仓房里没有机器响。木头就那样放着,一年,三年,十年。
掏一个腔
开料是照着样子画的。
背板是一块整木,先锯出大形,再用斧子砍掉四边多余的。
砍的时候人要骑在木头上,斧刃斜着进去,顺着木纹走。逆着砍,木料会撕,撕开的口子补不回来。
大形出来,还要看一遍有没有节子、有没有斜纹穿过要掏腔的地方。有,就换个位置下料。
然后是掏琴腔。
腔在背板里面,看不见。先用大凿开口,再用小凿往下走,走一层,用手掌摸一圈腔壁。
凿子分大小。开口用宽的,走到腔边换窄的。窄的进去不打滑,也不会带下一块木头。
腔壁的厚薄,是这把琴的底子。厚了,声音出不来,像捂在被子里;薄了,声音空,飘,没有根。
腔的深浅也不一样。中间深,往两头收。收得急,声音紧;收得缓,声音松。
老田掏腔的时候不开收音机。凿子下去的声音会变,木头里面有没有暗裂,听得出一点。有暗裂的地方,凿子一碰,声音是哑的。
腔掏好,还要修。弯刀、圆凿、砂布,一样一样过。腔壁上不能留刀痕,刀痕深的地方,日后容易裂。
一个腔掏下来,两三天。手上的木屑嵌进指纹,洗手洗不掉,得用刷子刷。
背板掏完,放在一边。这时候它还只是一块挖空的木头,什么声音都没有。
背板的外面还要修。琵琶的背板是梨形的,上小下大,弧面要匀。弧修得不匀,抱在腿上弹,琴身会往一边滑。
面板薄到哪儿
面板是另一块木头,多用泡桐。
泡桐轻,松,传声快。选面板要看纹路直不直,有没有节,年轮匀不匀。纹路歪的,刨到薄处容易翘。
一块面板从厚刨到薄,全靠一双手。
刨子推一层,敲一下。再推一层,再敲一下。
敲的时候用食指的指节,敲在面板中间,也敲边上,也敲四个角。中间的声音和边上的声音不一样,差得太多,说明薄厚不匀。
一块面板,要刨几百下,敲上千下。
刨到某个厚度,声音会忽然亮起来,像有人在里面应了一声。过了这个点再刨,声音就散了,发尖。
哪儿是那个点,书上没有。每个人手上的劲不一样,刨子磨得快慢不一样,南方北方天气也不一样。
这套听音刨面板的本事,学徒要学五年,才算摸到门槛。
刨好的面板要有一点拱。平的面板装上去,弦一压就塌,声音死。拱多了,弦压不住,弹起来打品。
面板的厚薄,一头和另一头也不一样。低音那一头留得厚一些,高音那一头薄一些。
面板薄了,还得防裂。梅雨天不敢多刨,天太干也不敢。刨完的面板用布盖着,不能见风。
有时候一块面板刨到八成,怎么敲都不对。他不硬刨,搁到架子上,隔半个月再拿出来。木头自己会变一点。
量厚度用卡尺,但卡尺只管几个点。整块面板匀不匀,还是得靠手摸、靠耳朵听。他的卡尺放在案头,用得不多。
上胶与上漆
面板和背板要合上。
合之前先配。面板的边和背板的边要对得上,缝不能大,也不能挤。挤了,日后木头一动,缝里就开。
胶是鱼鳔胶,隔水熬。熬到用两根手指一拉能出丝,才行。稀了粘不住,稠了抹不开。
胶抹在边上,面板压上去,四周上一圈夹具。夹具一个一个拧,力要匀。一头紧一头松,面板就歪。
压上以后不能动。放一天,等胶吃进去。
开夹的时候先听。手指在面板上一弹,声音通不通,这一下就知道合得怎么样。
不通的,拆开重来。拆的时候要加热,慢慢把面板揭下来,急了会把面板撕坏。
合好的琴身要打磨。砂纸从粗到细,一遍一遍,磨到摸上去像一块温过的石头。边上不能磨圆,圆了就失了棱。
然后是上漆。漆要薄,一层一层擦,擦一层干一天。漆厚了,声音被闷住;漆薄了,木头吸潮,用两年就发乌。
装配是最后一段。琴轴、覆手、相、品、弦,一样一样装上去。
琴轴要顺。转的时候不能涩,也不能松,松了弹两下就跑弦。
覆手粘在面板下端,弦孔要对齐。孔偏一点,弦压不实,弹起来发飘。
品的位置要量。差一点,高把位就音不准。粘上以后还要磨,磨品要平,磨过头,弦一按就打在木头上。
漆的屋子要干净。有灰,漆面上就留住一粒,摸得出来。天气也要挑,太潮不干,太干起皮。
一把琴装完,还要放几天,再上一次弦。弦绷住了,琴身受力,该出的毛病这时候才出。
八百把以内
他十七岁跟父亲学做琴。
那时候这一带做琴的多,家家院子里都晾着木头。做出来的琴装上车,一批一批往外送。
做得多,就做得粗。面板差不多厚,腔差不多深,一把琴和另一把琴,声音也差不多。
二〇一三年,他不做这个了。
那年琴价压得厉害,一把琴的利薄得像纸。他把量产的活停了,只接定制的演奏琴。
订单一下子少了大半。最紧的时候,工人的工钱发不出来。
夜里他一个人进工坊,不开大灯,摸着木头敲。敲一下,听一下。
他现在一年做的琴,控制在八百把以内。
十几位工匠,各做一段,没有流水线。有人专管开料,有人专管掏腔,有人专管上漆。
做一把琴要三个月。慢的时候更久。
琴做给谁,他会问几句:手大还是手小,弹文曲多还是武曲多,喜欢亮一点还是厚一点。
问完了,琴体的结构、共鸣腔的大小,都要跟着调一点。
同样的木料,同样的工序,调过和没调过,弹起来是两个东西。
为了弄明白这些差别,他去外地拜访过做琴的老师傅,也找音乐学院的老师和弹琴的人聊。听完回来,自己在木头上试。
琴做好,还要弹。不是弹曲子,是一个音一个音地按,从第一品按到最后一个品,听有没有哪个位置发虚。
发虚的,多半是品没粘平,或者面板那一片薄了。
琴交出去,事还没完。有人弹了几个月,抱着琴回来,说轴跑了,或者说哪一个音发涩。他就拆开看,紧轴,修品,重新调。
调完再弹一遍,一个品一个品按过去,听那个位置回来了没有。
工坊的灯常常亮到很晚。
有时候是赶活,有时候不是。他就是进去看看,从那堆静置了几年的木头里抽出一块,抱在怀里,敲一下。
声音在空屋子里散开,很短,也很清楚。
工作台上放着那把没上弦的琵琶。面板已经刨好了,边上的刨花还没扫。
本文人物为化名,取材真实报道(今日渤海网《文化中国行丨敲出来的「标准音」》;中国青年网转河北日报《肃宁琵琶弹出产业升级「新曲」》)。地名、坊号与本人称号已隐去。文中选料、开料、掏腔、刨面板、合琴、上漆与装配的表述,为琵琶制作这一行当的通行做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