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住院的第二天早上,我爸打来电话,问我一杯米要放多少水。

我在办公室,走廊里有人推着车过去,轮子响。我说你在干什么。
他说他在煮粥。
我说你把手机拿到锅跟前。
他说他不会弄那个。手机是我妈给他调的,字体最大,一屏只有三行字。
我说那你听我说。
我爸不会做饭
我爸六十八,退休前在运输公司修车,修了三十四年。
他的手我从小看到大。指甲缝里那圈黑洗不掉,冬天裂口子,用白胶布缠,缠完接着干。他吃饭快,一碗面三口,吃完把碗往前一推,人就出去了。
楼里谁家的自行车、缝纫机、电风扇坏了都找他。他不收钱,人家送两瓶酒、一袋苹果。我妈说他这个人,只会修,不会用。
家里的饭一直是我妈做。
我妈的一天是这样的:五点半起,先去早市,回来做早饭,收拾屋子,中午给他做饭,下午去小菜园,晚上看电视的时候把他的药分好,一格一格装在小盒里。她分药分了七八年,我爸哪天吃哪一格,她清楚,他自己不清楚。
我小时候他做过一次饭,我记到现在。那年我妈去外婆家,走了两天。他给我们做了一锅面糊糊,面和水搅在一起,放盐,煮得稠稠的,盛在碗里能立住筷子。我妹不吃,他说这个叫糊涂,吃了不糊涂。
我和我妹吃了两天糊涂。
我妈回来,看见灶台上的锅,什么也没说,把锅刷了,晚上做了四个菜。
我说过让他们来省城住。我妈来过一次,住了十一天,说楼房闷,说电梯里碰不见人,说菜市场的菜她不认识。我爸更干脆,说来不了,他的车在楼下,他的老伙计在街口。他说的车是一辆二八自行车,骑了二十多年。
我妈住院那天是我妹送去的。腰椎的毛病,医生说年纪大了,得躺着养些日子,不能下地,不能弯腰。我妹在电话里说,姐你别回来了,孩子上学呢。
我在省城,回去要六个小时。我儿子上三年级,早上七点二十送,下午四点二十接。
我爸在病房门口站着。护士让他回去,他说他在这儿。我妹说爸你回去吧,这儿有我。
他站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家里的米在哪儿。
一杯米 两格水
他第一次煮粥,是住院的第二天早上。
他把手机架在米袋上,镜头对着灶台,人站在旁边。画面里只有他的下巴和半个肩膀,后面是抽油烟机。他说你看这样行不行。
我说行。
视频里我能看见灶台后头那面墙。瓷砖是九几年贴的,白底子上印着几片绿叶,边角掉了一块,露出里头的灰。我妈一直说要换,说了十几年。
他舀了一杯米,倒进锅里,问水呢。
我说内胆里头有刻度,你看见几道横线没有。
他伸手进去摸,摸了半天,说有个印子。
我说第一格是煮饭,第二格是煮粥,水放到第二格。
他把水龙头开到最小,一点一点地加,加一下停一下,低头看那个印子。水面上有他手指的影子。
他量米用的是那只搪瓷杯,白底红字,字磨掉了大半。那杯子比我岁数大。
第一锅他煮了四十分钟,中间问了三次熟了没有。我说你别老开盖。他说不看心里没底。
第一锅粥煮出来是硬的,米心没透,嚼着有颗粒。
他没跟我说。是我妹第二天去医院,我妈问家里吃什么,他说吃粥。我妈问稠不稠,他说稠。
我妹晚上给我打电话,说爸煮的粥是生的,他自己一个人吃了,没倒。
我说他怎么不问我。
我妹说,他怕你说他。
第二锅他学乖了,水加到第二格,还伸手指头进去试了试,说凉。我说水本来就是凉的。
第二锅煮出来还是有点稠。他在视频里把勺子提起来,让粥从勺子上往下掉,说你看,能掉下来。
我说行,就这样。
糊了的那一锅
第四天,他把锅烧糊了。
他下楼买菜,出门的时候火还开着,想着就下去一趟。回来的时候楼道里都是味,对门老周在敲门,问他家里是不是着了。
一锅粥成了黑的,锅底结了厚厚一层,铲子铲不动。
他用钢丝球刷了一个多钟头。我打视频过去的时候他正在刷,袖子挽到胳膊肘上,水池里的水是灰的。
我说爸,别刷了,那锅不要了,我在网上给你买个新的。
他说这锅好,用了十几年。
我说那你别做了,我给你点外卖,一天两顿,钱我付。
他把钢丝球放下,说了一句:你妈回来要是知道我天天吃外卖,得说我。
他去楼下五金店买钢丝球,一次买了三个。老板问他刷什么,他说刷锅。
那天晚上他给我发语音,说锅还能用,就是底下有点花了。
我妈从医院打电话回来。她问他吃了没有,他说吃了。她问吃的什么,他说粥。她停了一下,说粥里放点碱。他说家里没有碱。她说那就算了,别买了。
老周的媳妇端了一碗面过来,卧了两个鸡蛋。我爸说不用,她说都端来了。
那碗面他吃了。碗洗干净,第二天早上送回去,碗里放了四个鸡蛋。
那天晚上他给我看他记的东西。
是我侄子的旧作业本,封皮上还写着二年级。他翻到中间一页空白的,用圆珠笔写:米一杯,水二格,火关小,二十分。
字写得歪,一行比一行往下斜。
我说你怎么不问我。
他说问了,问一次记不住,还得再问。
那本本子他放在灶台边上,压在盐罐底下。后来我回去,看见他又加了一行:火关了等五分钟,别马上开盖。
对面那只碗
我请了两天假回去。
进门是早上七点,锅在冒气,厨房窗子上全是水。他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背心。
桌上摆着两只碗。
一碗在他那边,一碗在对面。对面那把椅子拉开着,椅背上搭着我妈的一件外套,米色的,袖口起了球。
他把锅里最后一点粥刮进碗里,端起来,走到对面,往那只空碗里倒了一半,又端回来。
我站在门口,他没听见。
那碗粥在桌上放到凉。凉了他端起来,倒回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端到水池边,倒掉。
我在碗柜里找碗。最上头那摞落了一层灰,常用的只有两只,一左一右摆在最外头。
冰箱里有五个保鲜盒,一盒一盒码在最上一层,盖子上用圆珠笔写着日期。最早那盒是三号的。最里头那盒,盖子上写的是今天。
我把冰箱门开大了些。下层还有我妈走之前包的饺子,冻得硬邦邦的,装了三个塑料袋。旁边一罐腌萝卜,罐口蒙着保鲜膜,用皮筋箍着。
那罐萝卜还剩大半罐。
我爸说,你妈走之前腌的,说够我吃一个月。
我说你吃了吗。
他说吃了两回。
我说那还剩这么多。
他说,还有。
我妈那件外套他洗过。袖口的球剪掉了,剪得不太齐。
我说这些都是你煮的。
他说煮多了,吃不完。
我说你每天煮两碗。
他没抬头,说了一句:习惯了。
我坐下去,把自己那只碗端过来。碗底是温的,他把两只碗都用热水烫过。
粥是软的,米都开了花,有点甜。
我说爸,这粥煮得挺好。
他说你妈嫌稀。
我说妈不在,谁嫌。
他把抹布叠了一下,说:我先头煮的比这个还稀。
水放多了
我妈是第十六天回来的。
进门第一句话是问屋里什么味。她让他去把窗户开开,说这屋子闷了半个月。我妹说粥味。她说闻着像糊的。
她扶着我妹的手,一步一步挪到灶台前,掀开锅盖,低头看了一眼。
水放多了。
我爸在旁边说,你牙不好。
她说我牙好得很。
那天中午她自己下了面。我爸在厨房门口站着,问要不要他烧水。她说你出去,别在这儿转。
他出去了,坐在门口的小凳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那双手刷锅刷得发白,指甲缝里的黑淡了一些。
下午她问他这半个月都吃了什么。
他说粥。
她说光喝粥。
他说还有面。
她说谁做的面。
他不说话。
她数落了几句。说你这个年纪不能光吃稀的,说冰箱里那饺子怎么不吃,说盐放了没有。他站在旁边,一句一句应着。
隔壁的张婶来串门,看见我妈坐在沙发上,说了一句:可算回来了。你家老李这半个月天天早上开火,我们都闻见味了。
我妈说,他糊了一锅。
张婶笑,说男人嘛。
我妈说,也不是,他就是不会。
后来我妈走到厨房,把冰箱门打开,一盒一盒看盖子上的日期。
她说,五盒。
我爸在客厅说,倒了两盒。
她说,那这三盒还吃不吃。
他说,吃。
她把最上面那盒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把冰箱门关上。
她说,这锅我用了十几年。
我爸说,刷花了。
她说,花了也能用。
晚上热了两盒,一人一碗,坐在桌子两边。
她喝了一口,放下勺子。
明天少放半格水。
我爸说,哦。
她低头喝粥,用筷子把碗边的一圈米汤刮下来,刮得很干净。这个动作她做了四十年。
我爸喝完,把碗往前一推,站起来要去洗。
她说你放着。
他说我洗。
她说你洗不干净。
他站在那儿没动,两只手垂着。她也没动,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站着。
后来她把两只碗摞起来,端到水池边,开水龙头。他跟在后面,把抹布从钩子上取下来,站在旁边等着擦。
夜里我起来喝水,看见厨房的灯亮着。我妈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是那口刷花的锅。她把手伸进去,在锅底摸了一圈,摸完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