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5年正月十三,南京,锦衣卫诏狱。
狱里冷得能看见白气。锦衣卫指挥使纪纲拿着一份囚犯名册进宫,请皇帝过目。朱棣一页页翻,翻到中间停了一下,问:解缙还活着?
纪纲回到狱里,让人搬来酒。喝到烂醉,然后把他拖出去,埋进院子里的雪堆。
一个人埋进雪里,死得不快。史书只用了五个字:埋积雪中,立死。
那年他四十七岁。三年后,他编的那部书抄完了最后一批,一共一万一千零九十五册。
吉水的神童
1369年冬天,江西吉水,解家添了一个男孩。
解家是当地的书香人家,祖父做过官,父亲教书。这孩子据说生下来就特别灵,母亲在襁褓里用手指在他手心上画字,画一遍就记住。七岁能诗,十岁能文。县里的人叫他神童。
他后来留下的诗有五百多首,文收集在《解学士集》里,字也写得好,小楷精整,狂草有名,开晚明那种放纵写法的先声。故宫里还藏着他的自书诗卷。
江西出才子,也出状元的对手。1387年,他参加江西乡试,中了解元——全省第一。第二年进京会试,本来主考官想点他做状元,别的考官说他的文章锋芒太露,怕惹事,把他压到第七。殿试之后,录为二甲进士。
他哥哥解纶、妹夫黄金华同榜中进士。一门三进士,吉水县城放了三天鞭炮。
朱元璋见了他,很喜欢,说了八个字:义则君臣,恩犹父子。又说,你有什么话,尽管说,我不会怪你。
解缙当真了。
他上了一封万言书,就是后来收在文集里的《大庖西封事》。这封书写得很不客气:说皇帝用人太急,刑罚太重,读书人因为一句话被杀的太多;说朝廷的法令朝令夕改,百官不知道该守哪一条;说宫里的太监权力太大,应该约束。一个二十出头的翰林,把开国皇帝的政策一条条拆开骂。
朱元璋没杀他,但也没听。几年后,皇帝把他父亲叫来,说了一句很中国式的话:这孩子大器,但还早,你带回去,让他再读十年书,十年后再用。
解缙被罢官回家,那年他二十二岁。
河州的那几年
十年没到,朱元璋死了。
1398年,解缙进京奔丧。按规矩,被罢黜的官员不得进京,他这一去就被人参了一本,说他违制。建文帝把他贬到河州卫——今天的甘肃临夏一带,做一个小吏。
从南京到河州,三千多里。他一个人走,走了几个月。到了那里,住土屋,吃粗粮,给卫所的军官写文书。他写信给朋友,说自己夜里睡不着,听见城外的风声像有人在哭。
第二年,礼部侍郎董伦替他说了话,建文帝把他召回京,任翰林待诏。
1402年,燕王朱棣的军队渡江,南京城破。
城破前一晚,几个翰林在吴溥家里坐着,谈该怎么办。解缙说得最激烈,说君臣大义,说宁死不屈。旁边一个叫王艮的人一直哭。夜深了,各自回家。
第二天开城门,解缙第一个去拜见朱棣。
这件事后来被人写进各种笔记,成了他一生的污点。也有人替他辩解,说他是为了保全更多的人。但不管怎么说,那一夜的慷慨陈词和第二天的那一步,确实是他自己走出来的。
朱棣需要人。他是藩王起兵夺位,南京的旧臣心里不服,他急需一批有名望的读书人替他做事、替他写诏书。
内阁这个机构,是这时候才有的。它起初不是衙门,只是几个翰林在宫里的值房,品级不高,五品上下,但离皇帝近,替皇帝看奏章、拟批答。日子久了,权力就从六部往这几间屋子里移。解缙是第一批坐进去的人,也是第一批被这间屋子碾过去的人。解缙正好合适:年轻、有名、笔头快、在旧朝不得志。
永乐元年,朱棣设内阁,解缙是第一批入直文渊阁的七个人之一。皇帝的诏敕号令,多半出自他手。朱棣对大臣说过一句话:天下不可一日无我,我则不可一日少解缙。
一部抄不完的书
永乐元年七月,朱棣交给他一件事:把天下所有的书,按类编成一部大书。
要求是这样的:凡书契以来,经史百家,至于天文、地志、阴阳、医卜、僧道、技艺之言,全部收进去,不许漏。
这在中国是从来没有过的事。类书这种东西,是把天下的书拆散,按门类重编,方便皇帝查典故。宋朝编过两部大的,《太平御览》一千卷,《册府元龟》一千卷,已经是了不得的工程。朱棣要的,是它们的二十倍。
解缙带着一百多人干了一年,编成《文献大成》,呈上去。
朱棣翻了翻,说不够。范围太窄,收得太少,重来。
这一次动了真格。监修加了姚广孝,参与的文臣、国子监生、各地征来的书生,前后三千人上下。书从全国调,从南京文渊阁的藏书里调,从民间收购,从各地官府解送。有人负责抄,有人负责校,有人负责插图,有人负责装帧。
五年之后,书成。朱棣赐名《永乐大典》。
两万二千八百七十七卷,一万一千零九十五册,三亿七千万字。全部手抄,一个字一个字写。没有印刷,因为活字排不下,雕版更不可能。
这部书有多大?打个比方:一个人一天读三卷,读完要二十年。它不是给人从头读到尾的,它是给皇帝和翰林们查的——里面把古书整本整本地抄进去,很多书后来失传了,只剩《大典》里这一份。
书成之后,解缙的用处也就差不多了。

好圣孙
永乐二年,朱棣要为立太子的事做决定。
长子朱高炽是嫡长,性格仁厚,但身体不好,走路要人扶。次子朱高煦跟着父亲打了四年仗,勇武,像朱棣自己。朱棣心里偏向老二。
他把解缙叫来问。解缙说:立长子,古来如此。朱棣不吭声。解缙又说了一句:好圣孙。
好圣孙,说的是朱高炽的儿子朱瞻基。这个孩子聪明,朱棣极喜欢,带在身边教。解缙这三个字,说到了朱棣心里最软的地方——立长子,将来皇位就能传到这个孙子手上。
朱棣点了头。朱高炽立为太子,朱瞻基立为皇太孙。
汉王朱高煦从此恨死了解缙。
恨是有具体动作的。第二年,汉王就在父亲面前说解缙的坏话:泄露宫里的话,主持廷试录取不公。这两条都不算大罪,但都戳在朱棣的疑心上。
也是在这一年,解缙卷进了另一件事。朱棣想征安南,解缙上书劝,说那地方山高水远,打下来也守不住。朱棣没听。后来明朝在安南设了布政司,二十年后又撤了,死伤无数。
永乐四年,解缙被赐二品纱衣,看着正红。第二年,他被贬为广西布政司参议。第二年,改贬交趾,去督饷。
从内阁首辅到交趾督粮,中间只隔了三年。
雪里的那一夜
1410年,解缙入京奏事。
他到的时候,朱棣正在北征,不在京城。按规矩,他应该等。但他去见了太子朱高炽,说完事就南返了。
汉王的人立刻把话递上去:解缙趁皇上不在,私见太子,见完就走,眼里没有君父。
朱棣大怒,下诏逮捕,扔进锦衣卫诏狱。审了几年,拷打备至,牵连了一批官员。
他在里面待了将近五年。五年里没有人提他,也没有人敢提。锦衣卫的监狱在皇城西边,墙很高,冬天没有炭。
1415年正月,纪纲拿着囚籍进宫。皇帝翻到他的名字,问了一句,缙犹在耶。
这句话可以是随口一问,也可以是别的意思。纪纲听懂了后一种。他回去请解缙喝酒,喝到不省人事,拖到院子里,用雪埋了。
四十七岁。
抄家。妻子、儿女、宗族,全部流放辽东。他家的藏书、字画、文稿,散了一地。
仁宗即位后,把他的家属放了回来。英宗时退还了抄没的家产。宪宗成化元年,恢复官职,追赠朝议大夫,谥文毅。
距离他死,五十年。
《永乐大典》的正本,放在南京文渊阁,后来随迁北京,藏在宫里的文楼。
嘉靖三十六年,宫里失火,三大殿烧了,《大典》差点一起烧掉。嘉靖皇帝一夜下了四道命令抢救。事后他决定重抄一部。
副本抄了五年,抄成一套,藏在皇史宬。正本从此下落不明。有人说随嘉靖葬进了永陵,有人说毁于明末的战火,也有人说还在某个地宫的夹墙里。到今天没有定论。
副本也没能留住。清代修《四库全书》时已经散了不少,乾隆还从里面辑出几百种失传的书。到了清末,官员监守自盗,一册一册往外偷,有的被洋人买走,有的流到书肆。1900年庚子之变,翰林院被烧,剩下的又毁了一批。
抄副本也是一件苦事。嘉靖年间选了善书的官员和国子监生一百多人,每天按页定额,抄完校对,五年才成。纸是特制的,用嘉靖年间的白棉纸,朱墨两色,界栏用朱砂画。
今天全世界存世的《永乐大典》,大约四百余册、八百多卷,不到原书的百分之四,分散在八个国家和地区的三十多个收藏机构。中国国家图书馆藏得最多,两百多册。
2018年,国家图书馆办过一次展览,把存世的残本摆在一起。玻璃柜一排排过去,每一册都是手抄的,纸已经发黄,字还是端端正正的馆阁体。
那三亿七千万字里,有一个人的字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