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0年腊月,山阴,一间旧屋。
床上的人八十五岁,已经起不来了。他把儿子叫到跟前,口授了四句诗,让人记下来。这就是后来每个中国读书人都背过的《示儿》: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意思是:我知道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件事放不下——没能看见国家统一。哪天朝廷的军队打回北方,你们祭祖的时候,别忘了告诉我。
写完这首诗,他咽了气。
这个人叫陆游,一辈子写了一万多首诗,存下来的有九千三百多首。九千三百首里,有大量是同一个意思:那件事还没成。
生在船上
1125年十月,淮河上的一条船里,一个婴儿出生了。
他父亲陆宰正带着家眷赶路。陆家在越州山阴,是当地有名的读书人家,祖父陆佃做过尚书右丞,是王安石的学生。这个孩子出生的时候,北宋还有两年。
两年后,靖康之变。金兵破开封,徽宗、钦宗被掳北上,北宋亡。陆宰带着一家老小南逃,一路颠沛,回到山阴。
陆游后来回忆小时候,记得最清楚的不是逃难,是家里的大人围坐着说话,说着说着就哭。他那代人是在这种气氛里长大的:国家丢了一半,朝廷搬到江南,每年给金人送银绢,管这叫和议。
这笔钱的数目写在条约里:银二十五万两,绢二十五万匹。后来孝宗时又打过一次,输了,改称叔侄之国,岁币减到二十万。对江南的百姓来说,这是每年多交的一笔税;对读书人来说,这是一份每年都要重签一次的羞辱。
他十二岁能诗文,二十岁前后已经小有名气。按那时的规矩,读书人只有一条正路:考试,做官,然后才有资格谈国事。
1153年,他赴临安参加锁厅试,考了第一。第二年礼部复试,他被除名了。
原因很简单:同榜有秦桧的孙子秦埙。秦桧不高兴,主考官被治罪,陆游被刷掉。
这一刷,刷掉了他的少年气。他在家闲了五年。
这五年他也没闲着,读书、学剑、跟父亲的朋友们谈兵。那些长辈多半是被排挤下来的主战派,聚在一起就说北伐,说岳飞,说哪一年哪一仗本来能赢。陆游后来的许多看法,就是在这张桌子上听来的。
1158年秦桧死了,他才补了福州宁德县主簿,正式入仕,已经三十四岁。
沈园的那堵墙
也是在闲居的那几年,他遇到了唐氏。
唐氏是他的表妹,两人从小相识,婚后感情极好。但陆游的母亲不喜欢这个儿媳,逼着儿子休妻。陆游不敢违抗,把妻子送回娘家,又偷偷在外面找了房子安置,被母亲发现,最后还是断了。
唐氏改嫁同郡的赵士程。
几年后的一个春天,陆游去禹迹寺南边的沈园散步,遇见唐氏和她的新丈夫。唐氏让人送了一桌酒菜过来。陆游在园墙上题了一首词,就是《钗头凤》: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这首词太有名,以至于后来的人把它当成了史实。但这里得说清楚:陆游和唐氏在沈园相遇、题词这件事,最早的详细记载出自宋末周密的《齐东野语》,那是笔记,不是正史;比周密早几十年的刘克庄,记的是另一套说法——两人只是遇见,看了一眼,并没有送酒;近代夏承焘还提出,《钗头凤》的用韵和情境不太像题在沈园壁上,可能是蜀中赠人之作。
唐氏那首答词,只见于清代人编的词选,来路更晚。
所以这段故事,最稳的写法是:词是陆游的,事有传说,细节不可全信。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1199年,七十五岁的陆游又去了沈园。园子已经换了主人,墙也旧了。他写了两首绝句,其中两句是: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四十四年过去了,他还记得那天的水。
八十岁以后,他又梦见过沈园,醒来写了两句:也信美人终作土,不堪幽梦太匆匆。

南郑的八个月
1170年,四十六岁的陆游入蜀,做夔州通判。
两年后,四川宣抚使王炎把幕府设在南郑,招他去办公事。南郑就是今天的汉中,秦岭以南,离前线很近。
陆游等这个机会等了一辈子。他到了南郑,换下袍子,穿上军装,跟着骑兵出关巡逻,最远到过大散关。他替王炎草拟了一份收复中原的计划,叫《平戎策》,核心意思是:要取中原,先取长安;要取长安,先取陇右;先把粮食和兵练好,有机会就攻,没机会就守。
南郑幕府不大,事却很实。他跟着人去看地形,骆谷口、仙人原、定军山,一处一处跑,最远到大散关。当时蜀中兵权在吴挺手里,吴挺是名将吴璘的儿子,骄纵,为一点小过失就杀人,王炎不敢管。陆游建议换吴挺的族兄吴拱来掌兵,理由是:吴挺打了胜仗更难制,吴拱虽然胆子小,至少不会出事。王炎没听。三十多年后,吴挺的儿子吴曦在四川叛宋降金,人们才想起陆游这句话。
这八个月,是他一生中最像"另一个自己"的八个月。他后来写诗,反复回到这一段:
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
1172年十月,朝廷否决了北伐计划,把王炎召回临安。幕府散了。陆游被改派成都,做一个参议官。
从南郑到成都,他把一路所见写成了六卷《入蜀记》。那不是诗集,是一本旅行日记:哪一段江面有漩涡,哪个县的猪肉便宜,哪座庙的和尚会做素斋,都记。一个写惯了"铁马秋风"的人,写起这些琐事来一样耐心。
路上他还写了一首《剑门道中遇微雨》,末两句是"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一个刚从前线下来的人,骑着一头驴,走进四川的雨里。他自己也明白,这辈子大概只能当诗人了。
九千三百首诗
此后的三十多年,他一直在做官和被罢官之间来回。
在四川,他做过蜀州通判、荣州知州,也在范成大幕下做过参议官。
范成大是他旧友,两人平辈论交,可范成大这时是统帅一路的长官。陆游不管这些,照旧跟他喝酒、论诗、同游,公文上该写什么写什么。同僚看不惯,说他颓放。他听了,索性给自己取了个号:放翁。
1178年他出蜀东归,在江西做官,遇到大旱,擅自开仓赈济,被弹劾。1181年,他在抚州任上被罢,罪名是"嘲咏风月"——写诗讽刺时政。
他回到山阴,在镜湖边住下,一住就是二十年。
住的地方叫三山别业,几间屋,一片地,离城不远。他在这里读书、种药、带着孙子上坟。家里的日子并不宽裕,有时要靠朋友接济。但只要有客人来,他还是要问一句:北边有什么消息?
这二十年,他种地、读书、写诗。诗越写越多,多到他自己都记不清。他从二十几岁写到八十多岁,存下来的九千三百多首,平均两天一首,其中不少是长诗。
他写农村: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 他写读书: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他写夜雨: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他写梦: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九千三百首是什么概念?杜甫存诗一千四百多首,李白不到一千首,苏轼两千七百多首。陆游一个人的存诗,比这三个人加起来还多。这不是因为他写得比他们好,是因为他活到八十五岁,而且从会写字那天起就没停过。
最后这一句最能说明他。一个七十岁的老人,躺在山阴的床上,听见窗外风雨,梦见的是铁甲、战马和北方的冰河。
1186年,他出任严州知州。严州在富春江边,公务不多,他把旧稿翻出来整理,编成了《剑南诗稿》。剑南是四川的旧称,他把在蜀中写的诗放在最前面,那是他一生最看重的几年。
1202年,朝廷召他入京,编修孝宗、光宗两朝实录。他去了,做完了,升宝章阁待制。两年后,他又回到山阴。
1206年,韩侂胄主持北伐。陆游是支持的,还替韩侂胄写过《南园记》。这件事后来被不少人拿来讥他晚节不保。北伐打了几个月就崩了,韩侂胄被杀,脑袋装在盒子里送去金国。
陆游没有为这件事辩解。他八十二岁了。
前两年,辛弃疾到绍兴做知府,两人见过面。陆游写诗送他入朝,劝他别计较旧怨,把力气用在该用的地方。两个主战派,一个六十多岁,一个八十岁,坐在镜湖边谈的还是同一件事。
最后一年的腊月
1210年腊月,他病得起不来床。
《示儿》就是这时候写的。四句,二十八个字。没有典故,没有修辞,像一句交代后事的话。
他死后六十九年,南宋亡。崖山海战,陆秀夫背着八岁的小皇帝跳了海。
"王师北定中原日"这句话,终究没有等来。等来的是元军的战船。
沈园也在绍兴,今天还在。园子不大,一池水,一座假山,一口宋井。墙上重刻着那首《钗头凤》,字是今人写的。游客排着队在那堵墙前拍照,很多人不知道,那堵墙已经换过好几回了。
陆游的墓在绍兴,今天还在。墓前有一块碑,字迹已经模糊。他一生写下的九千多首诗,留在《剑南诗稿》里,八十五卷。翻开任何一卷,多半能翻到那个意思:北方还没有回来。
他写了六十年诗,写的是一个他没去成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