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2年三月十八日,长安,含仁殿。
太后坐在上首。宇文护站在她面前,捧着一篇《酒诰》,一句一句往下念。念得很慢,因为这篇东西是皇帝刚刚塞给他的——太后年纪大了,爱喝酒,我劝不住,兄长你替我念给她听。
殿里很安静,只有念文章的声音。
念到一半,宇文护后脑上挨了一下。
动手的是皇帝本人。他就站在宇文护背后,手里那块玉珽举了很久。玉珽砸下去,人倒了,还没死。皇帝喊宦官何泉拿刀,何泉手抖,砍不中。门后这时冲出来一个人,卫王宇文直,皇帝的同母弟,一刀把事办完。
从进殿到倒地,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为了这一炷香,宇文邕等了十二年。
两个哥哥的下场
宇文邕是宇文泰的第四个儿子,543年生于同州,母亲是叱奴氏。宇文泰死的时候,他还小。真正接手宇文家的是他的堂兄宇文护——一个替叔父打理了半辈子军务、也替自己攒下半辈子野心的人。
要弄清这家人为什么总在互相杀,得先看一眼他们脚下的地基。西魏到北周这一摊政权,是宇文泰一手搭起来的:以武川镇的鲜卑军人为骨,以关陇一带的汉人豪族为肉,用一套仿《周礼》的六官制度装门面。这套东西后来被叫作关陇集团,前后撑起了北周、隋、唐三个王朝。它的好处是兵强、行政效率高;坏处是权力过分集中在一个人身上——谁坐上大冢宰的位置,谁就等于握着半个国家。
557年,宇文护把宇文泰的三儿子宇文觉推上皇位,建立北周。那年宇文觉十六岁。
年轻的皇帝想自己说了算,找了几个大臣密谋除掉堂兄。事情没做成,宇文护先动了手:皇帝被废,一个月后死在旧宅里。
接着上位的是宇文邕的二哥宇文毓。这个人比弟弟能干,处理政务有条理,也懂得收人心。他在位三年,做了三年实事,然后也死了。《周书》写的是"遇鸩",两个字,够清楚了。
轮到老四。560年,十七岁的宇文邕被立为帝。
当时朝里没有人看好他。两个哥哥都试过硬碰,一个被废,一个被毒,谁都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四撑不过三年。
他没撑三年。他撑了十二年。
十二年的点头
这十二年,宇文邕做的最主要的一件事,是点头。
宇文护要大冢宰的位置,他给。宇文护要都督中外诸军事,他给。564年宇文护倾国攻北齐洛阳,围城数月,损兵折将而归,他不追究,还得摆酒安慰。朝堂上宇文护说什么,他就坐在旁边听着;诏书发下去,他不署名——不是不敢,是不必,签了也是白签。
有一年,大将侯莫陈崇私下说了句宇文护的不是,宇文邕把他叫到大德殿,当着满朝文武狠狠骂了一顿。这一骂,骂给谁听的,殿里的人都明白。
他对宇文护的母亲也极恭敬,执的是家人之礼。一个皇帝对臣子的母亲行家礼,这不是孝顺,是做给全天下看:我没有二心。那位老太太在北齐做了三十多年人质,前几年才被放回来,宇文邕亲自迎到门外,行的是晚辈礼。
史书写他"深自晦匿"。四个字,藏了十二年。
这十二年里他做了什么,正史记得很少。但有些东西是看得出来的:他一直在读,一直在看,一直在等一个人犯错误。等一个可以在殿上动手、而殿外不会有人反扑的时刻。
一玉珽,一把刀
机会是宇文护自己递过来的。
572年,宇文护从同州回长安。他每次回京都要进宫见太后,这是老规矩。宇文邕就在文安殿见他,说了一句很家常的话:太后最近酒喝得凶,我劝了几回都不听,兄长你进去劝劝。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篇《酒诰》,让他念给太后听。
宇文护没多想。他手里有兵,朝里有党羽,宫里宫外都是他的人,一个念文章的小事能有什么问题。他进了含仁殿,站在太后面前,低头念。
后面的事,就是开头那一幕。
值得注意的是那道命令:皇帝喊的是宦官何泉。他没有预先安排甲士,没有调禁军,没有埋伏刀斧手。整座宫里,他唯一能确定听自己话的,是一个太监和一个弟弟。也就是说,如果这一下没砸倒,或者何泉那一刀砍偏了,死的会是他自己。
何泉果然砍偏了。是宇文直补的那一刀。
宇文护死后,他的儿子、兄弟、党羽被一网打尽。从556年宇文泰去世算起,宇文护掌权十六年,一天之内结束。
这里还有一个后话:宇文直以为大冢宰的位子该归自己了。他没得到。两年后他起兵造反,兵败被擒,废为庶人,不久赐死——死在自己哥哥手里。

把佛道一起关了
亲政之后,宇文邕干的第一件大事,是把权力收回来。他削弱大冢宰,规定六府不必都听天官的;颁《刑书要制》,专门治贪官和藏匿人口的豪强;把军士改称"侍官",让军队直接归皇帝;又放开限制,招募有材力的百姓充作府兵,免掉他们的县籍。这几条看着枯燥,合起来是一件大事:兵权从一家一姓的门下,挪到了皇帝自己手里。
第二件大事,是钱和粮。他几次下诏释放奴婢和杂户为平民,减租赋,修水利,统一度量衡和货币。他自己过得很省,穿布袍,盖布被,把宫里那些金银装饰撤下来封存,后宫人数压到十几个。有一回他嫌宫殿太高太费,下令把台阶削低。
第三件,是建德三年五月的那道诏书:佛、道二教,一并禁断。
这不是一时起意。前一年十二月,他把和尚、道士、儒生一起叫到殿上,辩三教的先后。辩到最后定了次序:儒第一,道第二,佛第三。道士甄鸾写的《笑道论》当场被烧,僧人道的《二教论》也没能保住局面。转过年来,诏书就下来了。
诏书下来那天,有和尚当面顶他。高僧慧远站在殿上,说陛下仗着王者的兵力毁佛,就不怕将来的报应;又说不论贵贱,地狱里一样烧。宇文邕没动怒,只回了一句:只要百姓得乐,朕亦不辞地狱诸苦。这段对话记在《续高僧传》里,是佛教一侧留下的记录,火气很重,但至少说明当时殿上不是没有人说话。
这件事在宗教史上骂名极大。毁经像,拆寺庙,僧尼道士一律还俗,寺院的田产、人口、财物收归官府。史书说前后毁寺四万座,还俗僧尼三百万——这个数字水分很大,当时北周编户人口也就这个量级,但方向是清楚的:国家要人,要地,要兵,要粮。
他不是不信神。他信过,也跟和尚道士在殿上辩过好几轮。他后来对臣下说过一句话,大意是:只要百姓能得安乐,朕不怕自己下地狱。
这句话是佛教史家记下来的,带着火气,未必字字原样。但它解释了这件事的逻辑——在他那里,寺院不是信仰问题,是一个不纳税、不服役、还占着大片好地的国中之国。
三十六岁的六月
575年,宇文邕第一次伐齐。六路出兵,军纪严明,一路取下三十余城,眼看要成,他病倒了,只好撤军。
第二年十月再来。这次他换了路线,先打晋州。晋州一破,北齐主力果然来救,他要的就是这个——在野战中一次解决问题。
平阳城被围时,守将梁士彦顶了一个多月,城墙被砸塌的缺口用木栅补上,人站在缺口后面接着打。宇文邕赶到,两面夹击,北齐军大溃。接着是晋阳,那一仗打得极苦,他亲自上阵,几次差点没回来。
577年正月,北周军攻入邺城,高纬被俘。北齐五十五州、一百六十二郡,尽入北周。北方统一了。
从灭佛到灭齐,只隔了三年。
高纬被押到长安,封了个温国公,一年半后被人告发谋反,赐死,年二十二。北齐的宗室、旧臣一批批迁进关中,邺城那座经营了几十年的都城,从此只是河北道上的一个州。
进城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庆功,是接着放人:把北齐宫里的大量奴婢、杂户放为平民,拆掉邺城那些过分华丽的台榭,把寺院的田产照旧收归官府。
578年五月,宇文邕率五路大军北伐突厥。军到半路,他病倒了,诏令停止进军。六月,病情加重,还军长安,当月二十一日死在长安,三十六岁。
从十七岁登基到三十六岁去世,他在位十八年:前十二年装聋作哑,后六年一年干一件大事。
他对太子宇文赟管得极严,动不动就拿棍子打,又派东宫的官属按日记录太子的言行,每月奏报。太子被打怕了,就在父亲面前装出一副老实样子,转过身照旧喝酒玩闹。这套严管没能管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反倒教会了他怎么伪装。
他死后第三年,580年,他的儿子宣帝宇文赟也死了,二十岁出头。这个人一上台就把叔叔齐王宇文宪杀了——那是北周最能打的一个宗室;又大修宫殿,改回佛道。再往下坐皇位的是个七八岁的孩子。581年,杨坚受禅,北周亡。北周从立国到灭亡,二十四年。杨坚接手的府兵、均田、律令,几乎都是宇文邕那一套,连攻陈的路线也是顺着长江往下走。
宇文邕的陵在咸阳渭城区,叫孝陵,与那位突厥出身的皇后阿史那氏合葬。史书说他遗令薄葬,墓里不封不树。2024年春天,复旦大学和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公布了他的头像复原——一个面庞瘦削、眼窝较深的中年男人,跟史书里"性沉深"那三个字对得上。
关中一带的麦子,年年六月黄。他死在六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