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年三月,玉门关。
关下的风还带着雪味。那时的玉门关还是夯土的方城,四面墙,两座门,关外就是戈壁。守关的军士看见远处来了一队人,走得很慢,走到近前才看清:十三个人,衣甲破烂,鞋底磨穿,脸上全是裂口,眼睛陷在眶里。有人扶着人,有人拄着断矛。
带头的叫耿恭,是戊己校尉,朝廷派到西域的一名校尉。
中郎将郑众在关内迎他们。史书记了六个字:洗沐,易衣冠。烧水,洗澡,换衣服。做完了,郑众才敢上疏,说这个人守孤城、挡数万之众、凿山为井、煮弩为粮,前后杀伤数千百,是大汉的脸面。
这十三个人,十个月前出疏勒城的时候,是二十六个。
三百人出城,一个没回来
耿恭是扶风茂陵人,父亲耿广死得早,他跟着伯父耿国长大。史书说他"少孤,慷慨多大略,有将帅才"。
74年冬天,骑都尉刘张出击车师,请耿恭做司马。这一仗打得很顺,车师降了,东汉照着西汉的老规矩,重新在西域设都护、置戊己校尉。耿恭被任命为戊校尉,屯在金蒲城;另一个谒者关宠屯在柳中城。两处各几百人。
几百人。这就是大汉在西域最西端的全部常驻兵力。
要理解这个数字有多薄,得先看这套制度。西域都护是总领,下面若干校尉分屯几处,戊己校尉管屯田,也管一条通道。他们的粮自己种,兵自己练,遇到大股敌人只能向敦煌、酒泉报信,等关内的骑兵出来。车师在今天的新疆吐鲁番一带,分成前部、后部,是天山南北的十字路口:谁占住这里,谁就能从北边掐住塔里木盆地的脖子。匈奴每年都来,汉朝每隔几年就丢一次,丢了再设,设了再丢。
第二年三月,北匈奴左鹿蠡王带两万骑打过来了。耿恭派三百人出去救车师。三百人对两万,结果不用猜——一个也没回来。
匈奴破了车师后部,杀了后王安得,接着围金蒲城。
耿恭站在城头,让人把毒药涂在箭头上,然后朝下面喊话:这是汉家的神箭,中了箭的,伤口会烂。城下不信。一阵强弩射下去,中箭的人把箭拔出来看,伤口翻涌,皮肉鼓胀。城下乱了。
偏偏这时候天变了,暴风雨压下来。耿恭开门,趁着雨势冲出去,杀伤甚众。匈奴人退了几十里,互相说:汉兵是神,真可怕。
十五丈深的井
金蒲城小,守不住。耿恭看中了疏勒城——城边有一条涧水,可以长期守。
从金蒲到疏勒,是往山里退。城筑在山坡上,北面是深谷,南面靠山,一条涧水从城边过。这种地形的好处是敌人展不开兵,坏处是一旦水源被断,城里没有任何退路。耿恭选这里,赌的就是匈奴没有耐心长期围一座没有油水的石城。
75年五月,他带人移驻疏勒。七月,匈奴又来了。
这一次对方学乖了。他们不打城,先堵水。几万人马在涧水上头筑坝,把水引走。城里的水缸一天天见底。
耿恭下令挖井。挖到十五丈,还是干土。
史书在这里写得很直白:吏士渴乏,榨马粪汁而饮之。十五丈,按汉尺算三十多米,在没有机械的年代,是几十个人轮着往下凿,凿出来的土一筐一筐往上吊。凿到底,没有水。
耿恭整了整衣服,对着井口拜了两拜,替手下的人祷告。他说,当年贰师将军拔刀刺山,泉水涌出;今天汉家的德泽还在,不该断在这里。
过了一会儿,水出来了。城里的人喊万岁。
他让人把水提上城头,当着匈奴的面泼下去。
城下的人看傻了。他们围了这么多天,就是为了断水,现在城头上有人在泼水。匈奴人以为有神助,撤了。
这个故事在《后汉书》里写得有神迹的味道,还引了《东观汉记》一句:耿恭亲自挽着井绳,先不让士兵喝,把水和成泥,涂在城墙上,再提水给城下看。这个细节很像真的——一个校尉在绝境里能想到的,就是把仅有的水用在最能吓住敌人的地方。

煮铠甲的那个冬天
水的问题解决了,粮食的问题来了。
就在这年秋天,焉耆、龟兹攻杀了西域都护陈睦,北匈奴把柳中城的关宠也围住了。八月,明帝死了。国丧期间,救兵不发。
车师也反了,跟着匈奴一起打疏勒。
耿恭手里还剩几十个人。他唯一的补给线,是车师后王的夫人——她的先人是汉人,嫁到车师后部多年,一次次把匈奴的动向告诉城里,又偷偷送粮进城。
这条线薄得像一根头发。一个外族的寡妇,冒着被单于灭门的风险,给一座注定守不住的城送粮。史书只给了她一句话的篇幅,但疏勒城能撑到第二年正月,她是其中一根柱子。
几个月后,粮尽了。
史书用了六个字:煮铠弩,食筋革。铠甲是牛皮做的,弩弦是牛筋做的,煮软了吃。这两样东西平时是保命的,最后成了口粮。
耿恭跟士兵同吃同住,推诚相待,所以没有人叛。人还是一个一个死,最后剩几十个。
这里的几十个,是从几百个里减下来的。守城、突围、夜袭、病死、饿死,一层层减。到最紧的时候,城里连站岗的人都要轮着来,一个人一天只能分到一小块煮软的皮带。
单于知道城里撑不住了,派人来劝降:降了,封你白屋王,给你女子。
耿恭把使者骗上城,亲手杀了,架在城头烧。匈奴的官属在城下看着,号哭着走了。
这件事按今天的眼光看是酷烈,但当时就是一句话:这座城不会开。
单于大怒,增兵再围,还是攻不下。
这座城从75年七月被围,围到第二年正月,前后半年多。半年里,匈奴换了几种打法:断水、筑坝、招降、强攻。城里换了几种活法:挖井、煮甲、杀使、等。两边都在耗,看谁先撑不住。
从更大的局面看,这半年是东汉在西域最难看的一段。都护死了,柳中城的守军全军覆没,车师倒向匈奴,天山以南的城郭诸国纷纷观望。朝廷里有人主张干脆放弃西域,把玉门关一关,省下这笔钱。鲍昱那段话之所以被记住,就是因为它顶住了这个主张。
雪夜里的呼喊
关宠的求救信早就送到了洛阳。新即位的章帝把公卿叫来议。
司空第五伦说,不该救。路太远,兵太少,救不回来,还要搭进去。
司徒鲍昱说了一段话,这段话后来常被引用:把人派到危难的地方,急了自己撤手,对外是纵容敌人行暴,对内是伤了死难之臣的心。今天匈奴还在,陛下以后拿什么派人守边?况且两处的兵各只有几十人,被围了这么多天还攻不下来,这说明他们已经在拼命。可以调敦煌、酒泉的精骑各两千,多打旗号,昼夜兼程赶过去。
章帝听了。
76年正月,七千余人会师柳中,攻交河城,斩首三千八百级,俘三千余人,缴获骆驼驴马牛羊三万七千头。匈奴跑了,车师又降。
可是关宠已经死了。援军诸将想回师。
这时候有一个人站出来。军吏范羌——他本是耿恭派到敦煌去领冬衣的,正好跟着这支大军出塞。他坚持要去接耿恭。诸将都不敢去,最后分了两千人给他。
范羌带着这两千人,翻天山北麓。史书说:遇大雪丈余。雪深一丈多,人只能一步一步趟。
到了疏勒城下,已经是深夜。城里听见兵马声,以为是匈奴来了,全城戒备。
范羌隔着山涧大声喊:我是范羌!朝廷派兵来接校尉了!
城里先是一片死静,然后爆出一片万岁声。城门打开,两边的人抱在一起哭。
第二天,他们一起往回走。匈奴的追兵咬着不放,一路且战且行。
出疏勒城时,二十六人。走到玉门关,十三个。
玉门关的十三个人
郑众给这十三个人洗完澡、换完衣服,上疏请功。鲍昱也说,耿恭的节操超过苏武。
苏武在北海牧羊十九年,是汉朝人心里忠臣的标尺。鲍昱把耿恭放在这把尺子上面,理由不是他杀了多少敌人,而是他在一座没有援兵、没有粮食、没有水的城里,撑到了援兵来。
朝廷拜耿恭为骑都尉,范羌为共县丞,石修为洛阳市丞,张封为雍营司马,剩下九个人补进羽林军。
这十三个人的名字,史书只留下四个:耿恭、范羌、石修、张封。另外九个,连姓什么都不知道。郑众的奏疏里有一句话,后来被人反复抄:恭之节义,古今未有。
耿恭的母亲在他被困之前就死了。他回到洛阳,才办丧事,朝廷派五官中郎将送牛酒,让他释服。
后来他做了长水校尉,跟着车骑将军马防去打羌人。他性子直,跟马防合不来,被参了一本,免官回家,死在家里。
一个守过孤城的人,最后死在家里的床上,史书连卒年都没记。
他守下来的那条线,也没有守住。就在迎他回关的这一年,朝廷撤了戊己校尉,玉门关外一度不再设屯戍。一直到91年班超做了都护,这条线才重新接上,中间隔了十五年。
疏勒城的遗址,今天大多认为在新疆奇台县江布拉克附近的石城子。2014年到2019年,考古队在那里挖出了汉式的城墙、角楼、瓦当和铁器。城很小,站在北墙上看,下面是深谷。
遗址的城墙是夯土筑的,残高还有几米,转角处有角楼基座,城里出土过五铢钱、铁甲片和云纹瓦当。这些东西和《后汉书》里那几十个字,对得上。
两千年前的那个冬天,这座小城里的人煮过自己的铠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