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9年,长安。
皇帝在殿上坐着,下面站着一个老人。老人姓孙,京兆华原人,这一年他至少七十八岁,也可能已经一百一十多岁——他的生年,史书没有记清楚,后世的推算差出四十年。
高宗李治要授他谏议大夫。这是个清贵的官,五品上,掌规谏,不干实事也有俸禄。对一个一辈子在乡下看病的人来说,这是极高的待遇。
老人叩头,辞了。
他说自己年老多病,不堪任使。然后他做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推荐自己的弟子刘神威,说这孩子年轻、好学、医术好,请让他进太医院。
皇帝答应了。
一个把官位让给徒弟的医生,就这样又回到了民间。
药罐子里的童年
孙思邈是京兆华原人,就是今天陕西铜川耀州一带。他家不是大族,父亲做过小官,家境平平。
他自己的说法是:幼遭风冷,屡造医门,汤药之资,罄尽家产。
翻译过来:小时候老生病,一趟一趟往医生家跑,吃药把家底吃空了。
这件事定了他的终身。十八岁那年,他立定主意学医。二十岁出头,他已经在给亲戚邻居看病,同时能讲《老子》《庄子》,被当时的人称作圣童。
这里有一个对不上的地方,得说明白。史书说他小时候被西魏八柱国之一的独孤信看中,称为圣童。独孤信死于557年。如果孙思邈生于581年,独孤信死时他还没出生。所以他的生年只能往前推,至少到541年前后。至于具体是哪一年,从隋到唐的几种记载互相矛盾,谁也说不服谁。
他到底活了多少岁?常见的说法有三个:一百零一岁、一百二十岁、一百四十一岁。卒年是比较确定的,682年。生年不定,寿数就不定。
他自己不太在意这个。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人的病是怎么来的,怎么才能治好。
还有一个背景值得一说。唐代的医生,地位并不高。朝廷有太医署,管宫廷用药和医学教育,但民间的医生多半是家传或师徒,混在巫、卜、卖药的人中间。读书人走科举,做官才是正途,学医被看作方技。孙思邈一辈子没有功名,却写了当时最系统的一部医书,这件事本身就说明:在唐代,医术是可以不靠官位立住的。
太白山的三十年
隋初,他上了太白山。
太白山在关中西南,秦岭主峰,海拔三千七百多米,山高林密,产药材。他在山里住下,一边读医书,一边采药,一边给人看病。
读的书是《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神农本草经》,还有当时能找到的各种方书。他发现一个问题:这些书里的方子散在各处,一个病有好几种说法,一个药有好几个名字,医生临到用时,翻都翻不过来。
他给自己定了一个笨办法:把所有的方子收拢来,按病分类,一个一个核对,有效的留下,没效的删掉,拿不准的标明出处。
这个活儿他干了一辈子。
山里的日子清苦,也有外人想不到的场面。他后来在书里写,自己经手治过的麻风病人有六百多例。麻风在当时是绝症,病人被家里赶出来,住在山边的破屋或山洞里,送饭的人放下就走。孙思邈去看他们,给他们换药,记录病情,写下哪一种方子能让溃烂收口,哪一种只能减轻疼痛。六百多例,是几十年的账。
他还写过一句在当时的医书里很罕见的话:治病不应该随便杀生。古人用动物入药,说是贱畜贵人,可在他看来,人和畜生一样惜命,杀它的命来救自己的命,离"生"更远。
这句话写在《千金要方》里,不是空谈,他开的方子里确实很少用活物。

一部叫千金的书
652年,他七十几岁(按另一种算法是一百一十岁),写成了一部书,三十卷。
书名叫《备急千金要方》。为什么叫千金?他在序里写: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一方济之,德逾于此。
人的命比千金还贵。一个方子能把人救回来,这份功德比千金还重。
这部书包了什么?二百三十三门,方论五千三百首,五十多万字。从内科、外科、妇科、儿科,到针灸、按摩、食疗、解毒、急救,几乎把唐以前中国医学的东西全收进去了。
最要紧的是它的排列。他把妇科放在最前面,儿科放在第二,然后才是内科杂病。理由是:女人要生孩子,孩子要长大,这是"崇本"——根本。在他之前,没有人这样排过。后世的妇科、儿科能独立成科,源头在这里。
书里有许多具体的、能落地的东西: ——山里头的人脖子粗,他认为是水不干净,用海藻、昆布和羊的甲状腺来治; ——有人夜里看不见东西,他用猪肝、羊肝煮给人家吃; ——脚气病,他让病人用谷白皮煮粥,常服; ——针灸取穴,他发明了"阿是穴":按到哪儿病人喊"啊,是",那儿就是穴。
还有一篇放在全书最前面的文章,叫《大医精诚》。中国后世的医生入门,几乎都要背它。
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
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
翻成白话:做医生的,进了病房先把心定下来,不要想着钱,不要想着自己;病人来了,不管他有钱没钱、好看难看、跟你有仇有亲、是汉人还是外族、聪明还是愚笨,一样看待,都当成自己最亲的人。
他还在同一篇里泼了一盆冷水:世有愚者,读方三年,便谓天下无病可治;及治病三年,乃知天下无方可用。读了三年方书,觉得天下没有治不了的病;真治了三年,才知道手里没有一个方子敢说一定有效。
这段话常被人拿来跟古希腊的希波克拉底誓言相比。两边说的是同一件事,只是希波克拉底誓言更像行业守则,讲的是不伤害、不泄露隐私;《大医精诚》更像一篇道德文章,讲的是一个人进了病房之后,心里该放下什么。
三次推掉的官
孙思邈一辈子没做官,但皇帝找过他三次。
第一次是隋文帝杨坚。杨坚掌北周朝政时,召他做国子博士。他没去,理由是生病。那时他四十岁上下,正是能干事的年纪。
第二次是唐太宗李世民。太宗刚即位,把他召到长安,见了面很惊讶:这个人年纪已经很大,气色步履却像年轻人。太宗说,所以说有道之人是值得尊敬的,羡门、广成子那样的人,原来世上真有。要授他爵位,他不受,回了乡间。
第三次就是开头那一幕,659年,高宗要拜他谏议大夫,他辞了,把徒弟推荐进去。
中间还有一段:673年,他短暂地挂过一个"承务郎直长尚药局"的职,管御药。这是他一辈子唯一一次在体制内挂名,第二年就因病辞了。
为什么不做官?他自己没解释。从行为看得出来:他要的是能到处走、能随时给人看病、能自己决定用什么方子的自由。做了官,这些都没有了。
674年,高宗赐他良马,又把已故鄱阳公主的宅子给他住,让他回华原养老。当时的名士宋令文、孟诜、卢照邻,都拿他当老师待。卢照邻有病,写信问他病理,他回了一篇很长的文章,讲人的身体与天地四时的关系。
卢照邻后来投水死了。孙思邈救不了他。
药王山的碑
682年,孙思邈去世。
遗令很简单:薄葬,不藏明器,祭祀不杀牲畜。
他死后,乡里的人把他隐居过的那座五台山改名叫药王山。山上有药王庙,有洗药池,有历代刻的碑。最大的一组叫《千金宝要》,是明代人从《千金方》里挑出常见病的方子刻上去的,字小,密密麻麻,一块碑上能读半天。当地人拓下来,贴在家里的墙上,当药书用。宋徽宗封他"妙应真人",明清两代民间直接叫他药王。
他的书还在。《千金要方》三十卷,宋代由校正医书局校定,此后中日两国翻刻三十多次,日本还保存着未经宋人校改的传抄本。日本的丹波康赖编《医心方》,大段大段抄的是《千金方》;朝鲜的医书也沿着这条路走。一部写在关中乡下的书,最后成了整个东亚的底本。
他另一件影响很大的事,是骂服石。魏晋以来,士人流行吃五石散,说是养生,实际是拿钟乳石、硫黄一类的矿物往肚子里灌,吃出疮、吃出疯、吃死人。孙思邈在书里反复说这东西害人,劝人别信。他自己活到很老,靠的是另一套:吃得少,睡得早,天暖了多走路,心里别老想着争。晚年的《千金翼方》三十卷,是给前书打补丁的,682年成书,同年他就死了。
关于他的传说越来越多:说唐太宗的长孙皇后病重,太医束手,他隔着帘子悬丝诊脉;说他给龙治病,龙变成人来找他;说他骑虎行医,虎当了坐骑。这些都不是史书里的,是后来的人加上去的——一个活得太久、本事太大的医生,民间总要给他添点神气。
真实的孙思邈留下的东西更朴素:一部收了五千多个方子的书,一篇讲医生该怎么待人的文章,还有一批写在方子后面的小字——某年某月,某村某人,什么症状,用了什么药,好了没有。
药王山上的柏树很老,庙里的香火一直没断。每年二月,耀州一带的人上山烧香,求的多半不是长生,是家里别有人生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