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以后天亮得晚,六点二十那班车到站的时候,路灯还亮着。

站台上一般只有两个人。我在站牌底下,他在那棵法桐树底下。树冬天掉光了叶子,剩下几个杈,路灯照上去像一把撑坏的伞。
他比我先到。我到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那儿了,脚边放着个灰帆布包,包带子磨得起了毛。
车来了,他先上,我后上。他从来不坐前面,一直走到最后,靠窗那个位置。
我一直以为他是同路的。
六点二十那班车
我五十二,在县医院做保洁,做了七年。
四点五十起,五点二十出门,走十二分钟到站台。六点二十上车,坐七站,六点四十到医院,换衣服,六点五十上班。
三点半下班,坐四点半的车回来。到家五点,做饭,吃完洗碗,看电视看到九点,睡觉。
一整天里,在车上那十四分钟是我最闲的时候。
站台上还有别人。有个卖豆腐的老太太,五点多就推着车过去;两个穿校服的孩子,六点十几分跑过来,跑得书包在背后跳;还有一个跟我差不多岁数的女的,在商场做营业员,我们互相点了三年头,不知道对方姓什么。
站牌是铁皮的,掉了一块漆。站牌底下那块水泥地冬天冻得硬,站久了脚底发凉。报站的声音是个女的,念得很慢,每到一站先响一下铃,再说话。
我男人走了九年。走的那年我四十三,女儿刚上高一。
头两年我一直在食堂帮厨,后来食堂包出去了,我就来做保洁。扫门诊大厅,拖走廊,擦玻璃,一天走两万多步。冬天手上裂口子,跟保洁间的姐妹一样,都戴那种露指头的手套。
女儿在省城,一年回来两趟。她给我买过一个扫地机器人,我说这楼里一万平米,那玩意儿能扫什么。她说妈你家里用。我说我家里就三十平。
保洁间在门诊楼后头,一间小屋,挂着六件工服,两个拖把桶,一个电水壶。王姐比我大三岁,在这儿做了十二年。她男人也没了,我们两个中午在保洁间吃饭,一个桶两个人分着吃菜。
中午饭我自己带。一个不锈钢保温桶,三层,底下米饭,中间菜,最上面一层放两个馒头。桶盖上有一道划痕,是有一年冬天摔的。
那个男的我一开始不知道他姓什么。五十多了。穿深蓝的工装,左胸口有个印子,洗得发白,看不出来原来印的是什么。脚上一双解放鞋,鞋帮上老是沾着白灰。
他不爱说话。头一个月我们没说过一句话。
一只保温桶
第一次说话是因为我这个桶。
车到站,人要往上挤。我一只手拎桶,一只手扶门,桶在腿边磕了一下,盖子松了。
他从后面伸手,把桶接过去。
我说不用,我自己拿。
他说我空着手。
他就那么拎着,一直拎到第三站,我下车,他递给我。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他点了一下头,上车走了。
后来就成了规矩。他每天上车前先伸手,我把桶递给他。他坐在最后靠窗那个位置,把桶放在自己脚边,两只脚夹着,怕车晃。
有一回刹车急,桶倒了,汤从盖缝里渗出来。他从包里拿出一块抹布,蹲下去擦,擦完把抹布装进一个塑料袋,扎上口,塞回包里。
我说你怎么还带抹布。
他说修管子的人,包里什么都有。
我后来才知道他包里有什么:两把扳手,一卷生料带,一只手电,一块抹布,一个卷尺,几个螺丝。
有一回下雪,站台上积了薄薄一层。他先到,用脚在树底下扫出一小块地,把包放在上头。我走过去,他说这儿不滑。
我站在那儿,雪还在下,落在肩膀上,一会儿就化。
还有一回我钥匙掉在座位底下了。到站要下车,摸口袋没有,站在门口翻包。他说你先下去,我看看。
他蹲下去,打着手电在座位底下照,照了半天,从缝里抠出来,追到车门口递给我。
车要开了,他一手扶着门,一手把钥匙塞给我,说,掉在里头了。
我说谢谢。
他说,以后别放外头口袋。
那天我下车走了很远,回头看,车已经走了。
车上那句话
冬天车上冷,玻璃上全是水汽。他有时候从包里掏一个馒头,冷的,一口一口啃。我看着,第二天多带了两个,放在最上一层。他不要,我说我蒸多了。他就拿了,吃完把纸包好,装进包里。
从那以后,最上一层每天早上都放两个馒头。他从来不问,也从来不说不要。
车上的人都认得我们了。
有一回两个妇女在后头说话,声音不小。
你看那俩,天天一块儿,跟过日子似的。
另一个说,人家都这岁数了。
头一个说,那男的还行,看着老实。
我听见了,脸热。那一个星期我改了班,坐六点四十那班。
六点四十上车,人挤,没座,站七站。我拎着桶,手吊在横杆上,车一拐弯,桶就往腿上撞。有一回撞得狠了,青了一块,晚上洗澡才看见。
第三天我迟到了。班长在门口站着,问我怎么了。我说路上耽搁了。她说你以后早点出门。
我说嗯。
王姐在保洁间问我,你最近怎么老是踩着点来。我说车不好等。她说你们那条线不是一直挺准的。我说人多了。
她说,是不是有人给你拎东西。
我说没有。
她说不像。
我没接。
第二个星期,我又坐回六点二十。我想我凭什么改。
他还在那儿。站在树底下,脚边还是那个帆布包。
我说你怎么不坐六点四十。
他说我赶时间。
我说你赶时间你怎么天天等这趟。
他没说话,车来了,他先上。
那天车上他一个同事坐我旁边,隔着我跟他说话。
老陈,你天天这么早?你们那片不是八点才上班。
他嗯了一声。
那同事又说,你从这儿坐三站再倒回去,一来一回多走四十分钟,图什么。
他说,顺路。
那同事笑了一声,没再问。
我坐在中间,手放在桶上,一句话没说。那一路我把桶盖擦了两遍,其实盖上是干净的。
马路对面
下第一场雨那天,我提早出门。
五点半就出来了,撑着一把黑伞,走到站台才六点零五。站台上没有人,法桐树上往下滴水,一滴一滴砸在伞上。
我往马路对面看了一眼。
对面那个站台上有一个人,站在雨棚底下,背着个灰帆布包。深蓝工装,解放鞋,鞋帮湿了半截。
六点十五,他从对面走过来,穿过马路,走到我这边。
裤脚上溅了泥点。
我说你怎么从那边过来。
他说那边车少,站这儿亮。
我说你鞋湿了。
他说没事,一会儿就干。
我没接话。
上车以后我把伞收了,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在脚边淌了一小片。他从包里摸出一个塑料袋,让我把伞装进去。我说不用。他说地上滑。
我装进去了。袋子是买菜的那种,上面印着字,磨得快看不见了。
车来了,他先上,我后上。他还是坐到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置,我把桶递给他,他放在脚边,两只脚夹着。
那天车过第三站,我没下车。
他一直看着窗外。过了两站,他转过头来,说,你今天不下了。
我说我今天去楼上开会。
他哦了一声。
我一直坐到第七站,医院门口。
下车的时候他把桶递给我,说,你坐过了。
我说没有,我今天去开会。
他愣了一下,说,哦。
我拎着桶走进大门,走了十几步回头看,车还没开走。他从车窗里看着我,看见我回头,就把脸转回去了。
那天下午我在走廊里拖地,拖到一半站着不动。我想他每天六点二十在对面站台等,我来了他再过来。他坐三站,下车,再倒回去,走四十分钟。
我想了半个月,一句话没问。
空着的那个位置
腊月里他跟我说,他要调走了。
新区那边成立了个维修点,让他过去带两个人。他说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说那边远,坐车不顺路。
我说哦。
他说,我下礼拜不坐这趟了。
我说哦。
他说,那边有宿舍。
我说那挺好。
他走之前那两天,车上话反而少了。他有一天问我,医院几点上班。我说六点五十。他说那你还得早。我说嗯。
我没问他新区几点上班。他也没说。
那天到第三站,他站起来,把桶递给我。我接过来。
他站在车门口,手扶着杆,回头说了一句:桶盖那个扣,你回去拿钳子紧一下,松了。
我说好。
车停了,门开了,他下去。门关上,车走。我从后窗看出去,他站在站台上,没有走,看着车。
第二天我一个人坐六点二十那班车。
站台上只有我一个。卖豆腐的老太太还是五点多推车过去,两个穿校服的孩子还是六点十几分跑过来。树底下没有包,也没有人。
后来站台上又多了人。一个在药店上班的姑娘,每天六点一刻到,站在我旁边,戴着耳机。还有个小伙子,骑电动车停在站牌后头,锁了车再上车。
谁也不说话。
上车以后我把桶盖的扣拧了一下,是松的。
我把桶放在脚边,两只脚夹着。车晃,桶跟着晃。
第三站,车门开,上来一个背工具包的男的,四十来岁,走到最后,在我旁边站住,看了看那个靠窗的空位,又看了看我,没坐,往前面去了。
我把脸转向窗户。
玻璃上有一层雾,我用手指抹了一道,能看见外面。路灯还亮着,法桐树的影子从玻璃上过去,一格一格地过去。
报站的女声还是那么慢,先响一下铃,再说话。
到了第七站我下车。桶拎在手里,比平时轻。我忘了往里装饭,早上起晚了,直接拎着空桶出来的。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