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梯子在我家东墙根靠了三十年。

梯子是我家地里那棵槐树做的。树长了二十多年,我爹嫌它挡光,砍了,锯成料,在院里晾了一年,才请木匠来打。
木匠姓李,做了三天。打完那天我爹拿手在横档上摸了一遍,说没毛刺。
两根长杆,十二根横档,横档是用榫头插进去的,没使一颗钉子。做好那年我刚结婚,我爹说这个能使一辈子。
他这话说对了一半。梯子还在,人没了。
最上头那根横档比别的短一寸,是当年料不够。
横档断过两根,都在下头第三、第四级,踩得最狠的地方。我自己换过,用的是从旧门框上拆下来的料,颜色深一点,看着像补丁。
现在村里剩九户人。
墙根那把梯子
我们村在山坳里,四十来户人家,最兴旺的时候一百六十多口人。
现在九户,十七个人,最年轻的六十一。我今年六十二。
村口那棵槐树还在,树底下那块青石还在,夏天没人坐了。前年还有三个老头在那儿下棋,去年走了一个,今年又走了一个。剩下那个是我,我一个人不下。
村里原来有小学,两个年级,二十来个孩子。二〇一几年并到镇上去了,校舍空着,窗户玻璃碎了几块,操场上的篮球架歪着。卫生室也关了,看个感冒要坐车去镇上,来回一个钟头。
路灯是前年装的,一共十一盏,晚上只亮三盏,剩下的坏了没人修。
晚上七点以后,村里就黑了。我一般八点睡。
白天村里没什么声音。鸡叫,狗叫,风过屋檐。有时候一整天听不见一句人话。
我一天的事是这样的:早上起来扫院子,扫完喂鸡,然后去地里看看。地里现在只种两亩,够自己吃。中午做饭,睡一觉,下午到村口站一会儿。
站一会儿也没人等。就是站着。
梯子靠在东墙根,早上太阳出来先照到它,木头晒得发白。下雨天我把它往里挪半尺,怕淋。
它一年里闲着的时候多,靠着墙,像个等活的人。可只要有人来借,我就知道村里还有事。
谁家上房都来借
借梯子的人从来不打招呼,直接进院子扛。
头一回是隔壁小三子。他家的瓦让风掀了两片,下雨漏水,滴在锅台上。他站在院门口喊一声:老周,梯子用一下。
我说用。
他扛走了,中午扛回来,靠在原来的地方,位置差了一点。我过去挪正。
借梯子的人有讲究。还回来的时候架子要立着,不能平放,平放木头容易翘。这话是我爹说的,我照着说了三十年。
有的人记得,有的人记不得。记不得的我就自己去立。
每回还回来,我都要顺着一根一根摸。横档上要是有新裂口,我就拿砂纸磨一磨,抹点桐油。
第二回是村东头的桂英。她要上房晒玉米,晒在平顶上,说屋子潮。她六十多了,不敢上,让她孙子上去。她孙子在镇上读初中,暑假回来。
梯子在她家靠了六天。
还有借去摘柿子的。村西头那棵柿子树没人管了,秋天还是结,红彤彤挂一树。有人借梯子去摘,摘完给我送半筐。
还有借去挂灯笼的。前年村委会门口挂了两只,用梯子,挂完没摘,一直挂到烂。
第三回是邻村来的。一个骑三轮的,说是他舅让他来借。他舅是我们村出去的,房子还空着,屋顶漏了,要上去看看。
我说你是谁家的。
他说我舅姓赵。
我说哪个赵。
他说就是搬走那个赵。
我把梯子给了他。他捆在三轮车斗上,拉走了。
半个月没送回来。
我去要过两回。第一回他不在家,门上挂着锁。第二回他在,说忘了,明天送。明天没送。第三天我自己扛回来的,走了四里地,扛到村口歇了三回。
梯子腿上多了一道口子,不知道在哪儿蹭的。我用砂纸磨了磨。
儿子要接我进城
我儿子在省城,做装修,一年回来一趟,都在腊月。
去年他回来,坐在堂屋里,看着那个空了一半的院子,说,爹,你跟我走吧。
我说我走了鸡谁喂。
他说鸡卖了。
我说地呢。
他说地不种了。
我说那房子呢。
他说房子锁上,反正也没人住。
我没说话。
他初五走的,初六给我打电话,说给我买了车票,让我去住一段。我说行。
他隔一个星期打一个电话。问吃了没有,问血压,问村里有没有事。我说有,都挺好。
有一回他说,爹,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我说村里九户人,都一个人在家。
他没接话。
我去了十天。
他家在十七楼,电梯快,一按就到。屋里干净,地砖亮得能照见人。孙子在上初中,早出晚归。儿媳妇话不多,一天问三回吃什么。
电梯里我按错过两回,按到十六楼,门开了,出来一个穿睡衣的女的,看我一眼,又进去了。
我在阳台上抽过一根烟,儿媳妇过来说楼下会闻见。我掐了,以后就不在阳台上抽。
菜市场的菜比镇上贵一半,一把小葱要三块。我买了三回就不去了,让儿子下班捎。
白天家里就我一个。
我在阳台上坐着,往下看。楼下有个小广场,早上有人跳舞,晚上也有人跳舞。我去看过一次,站在边上看,没人跟我说话。他们都是一个楼的,认识。
第六天我下楼买菜,走了三趟才找回来,楼都长一个样。第七天我在楼下坐了一下午,看见有人遛狗,有人推小孩,就是没人站着说话。
第十天我说我要回去。
我儿子说再住几天。
我说鸡没人喂。
他说你不是让隔壁喂了吗。
我说喂了十天了。
他没再说什么,送我去车站。上车前他塞给我一个信封,我回来数了,两千。
我把钱放在柜子里,没动。
回来的车到镇上,我坐三轮到村口,四块钱。下车走回家,走了十几分钟。
走到能看见自家屋顶的时候,我看见烟囱没冒烟。我在城里住了十天,家里十天没冒烟。
进门先把窗户都打开,屋里一股闷味。鸡在隔壁院子里,叫了一声。
那间空屋
老赵家搬走两年了。
他儿子在县城买了房,把他接走,走的那天装了一车东西,剩下几件旧家具扔在屋里。门锁了,窗户上钉了一块三合板。
老赵走的那天,把钥匙给了我一把。
他说,房子你帮着看一眼,有漏就补补。
我说行。
他说,等我在县城住惯了,就回来把东西拉走。
他走了两年,东西没来拉。
去年秋天下了一场大雨,我绕着村子走,走到他家门口,看见屋檐下那块三合板被风掀开了一角,雨水往里灌。
我站了一会儿,回去扛了梯子。
梯子靠在他家墙上,我上去,把那块板子重新钉好,又找了半张塑料布盖在屋脊的破口上。
下来的时候天快黑了。我把梯子靠在他家墙边,没扛回来。
村里有人劝我,人家都走了,你还上人家房,摔了算谁的。
我说摔了我自己认。
那人说,你这是何苦。
我说他钥匙在我这儿。
后来就一直靠在那儿。
有人问,你梯子怎么放老赵家。
我说他家漏了。
那人说,人家都搬走了。
我说搬走了房子还在。
今年开春我又上去看过一回。塑料布让风扯烂了,屋脊的瓦塌了两块。我又盖了一块新的,用砖压住。
下来的时候,我在他家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台阶上长了一层青苔,很滑。以前老赵媳妇每天早上在这儿扫地,扫得干干净净。
我坐了一会儿,把梯子扛回去了。
扛到半路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房子矮矮的,屋顶塌了一块,从远处看像人掉了颗牙。
挂回墙上
我把梯子挂起来了。
东墙上钉了两个铁钩。梯子挂在钩上,离地一尺,不挨潮气。
钩子是旧农机上拆的,锈得厉害,我用砂纸磨了,刷了一层防锈漆。
第一次钉低了,梯子挂上去脚还碰地。我把钩子起出来,往上挪了两寸,重新钉。
第二次挂上去,梯子离地一尺,正合适。
我给它刷了一遍清漆。刷完亮了一些,那些补过的横档颜色深,还是看得出来。
腊月里儿子回来,一进院子就看见墙上那把梯子。
他说,这破玩意儿还留着。
我说还能用。
他说现在谁还上房,都是彩钢瓦,压一块就完了。
我说你上去看看。
他不去。
年三十那天,屋檐下那个燕子窝的托板松了。那板子是我爹在的时候钉的,钉了四十年,木板朽了,一头垂下来。
我说你上去把板子钉一下,开春燕子要回来。
他说这大冷天的,钉什么。
我说钉一下省事。
他站了一会儿,去墙根把梯子摘下来。
梯子有点沉。他一个人扛,扛到屋檐底下,立起来试了试,说这腿有点晃。
我说底下垫块砖。
他垫了砖,爬上去,一只手扶着檐口,一只手钉。钉了四颗。
他钉完下来,把锤子放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梯子。
他说,这梯子比我岁数大吧。
我说比你大十二。
他说,还能使几年。
我说再用十年没问题。
我说,挂上去吧。
他说放着吧,明天还要用。
第二天他没钉别的。梯子就在墙边靠了一天。
初三他走了。走之前把梯子挂回钩上,挂得不太正,一头高一头低。
我没去挪。
开春的时候燕子回来了,在窝边上站了半天,进去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把梯子从钩上摘下来,靠着墙根放回原来的地方。
东墙根那块地,被梯子的两条腿压出了两个浅坑。三十年,坑一直没有长平。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