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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烧饼的李书梅:一天七百个

作者:孟付良    发布时间:2026-11-18 16:49:29

凌晨三点半,闹钟响。

早餐店的不锈钢案板上摆着刚擀开的面片、卷好的层叠面卷和一只盛油酥的小碗,旁边铁盘里是撒了芝麻的烧饼坯;后方烤箱门半开,炉内金黄的烧饼正在烤,暖光透出来,画面无人、无文字

李书梅起来,洗漱,穿好工作服,出门。

天还黑着,路上没有车。她开自己的车去店里,二十来分钟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冬天这个点最难起。屋里冷,车上也冷,前挡风上结一层霜,得先刮。

到了店门口,街上只有扫地的和送菜的。卷闸门拉起来,屋里的冷气和面味一起出来。

到店,先开灯,洗手,围裙系上。面是头天晚上就备好的,她舀出来,加水和。

烤箱先预热。开关一拧,炉膛里的热风转起来,温度一点一点往上爬,爬到三百度要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正好和面。

葱要切,香菜要洗,卤好的肉从冰箱里拿出来,切片,装盆。海带丝、豆芽、土豆丝,一样一样备好,摆在台子前面。

三点半

小店在一条小街上,门脸不大。

灶台在里间,案板在外间,两张不锈钢的案子并排,一张和面,一张做坯。

五点钟前后,第一炉出炉。天还没亮,门口已经有人等。戴头盔的、穿工装的、骑电动车的,都是附近住的,也有外来干活的。

一个烧饼,夹点卤肉或者夹个鸡蛋,配一碗粥,六七块钱。

粥在大桶里,豆腐脑在保温桶里,豆浆是现磨的。有人不要饼,只喝一碗粥,坐着歇五分钟就走。

忙起来的时候,门口排队。她从案板到烤箱,一天走几百个来回。

面和水

打烧饼,头一道是和面。

面和水的比例要准。水多了,面软,擀不成片;水少了,面硬,烤出来发死。

水是分次加的。先倒大半,揉成团,再看干湿。一把抓起来,能捏成团,松手不散,就对了。

面用的是普通的中筋粉。太筋的面擀不开,一擀就缩;太松的面撑不住层。

盐也要放。盐不是为了咸,是让面有筋。放少了,面片一擀就破;放多了,饼发苦。

水温也要看天。天冷,水要温一点,面才醒得开;天热,水要凉,不然面发得快,来不及做。

还要放油。食用油或者猪油,一小勺,揉进去。油把水分锁在面里,烤出来才外头酥、里头暄。

和面有和面的手势。先用手掌把面往前推,再折回来,压下去,转个方向再来。推、折、压、转,一遍一遍,揉到面光、手光、盆光。

面揉不到位,里头有疙瘩,擀开就是一层硬块,烤出来硌牙。

她用的不是发面,是死面。

发面做的饼暄,软,夹上肉一吸汁就塌。死面结实,有嚼头,麦香也纯,夹肉夹菜都不变形。

面和好了要醒。醒面是把面团搁着,盖上布,让它自己松一松。醒不透,擀的时候回缩,擀不薄。

醒多久看面,也看屋子里的温度。冬天长一点,夏天短一点。她用手一按,按下去有个坑,慢慢回弹,就是醒了。

夏天最难。天热,面醒得快,一盆面搁久了就发酸,酸了只能扔。所以热天要少和、勤和,一盆用完再和一盆。

冬天反过来。面和好,盆要盖上棉布,搁在暖和的地方,不然醒不开,擀的时候死硬。

一次和五十斤面。一天和两次。

五十斤面对她不算什么。她说以前扛过水泥,一袋一百斤,从楼下扛到楼上。

一层一层

醒好的面,揪成剂子。

一个剂子多少,她不用秤,手一揪就差不多。揪大了,饼就大,卖相不好;揪小了,夹料夹不住。

剂子擀开,擀成一片薄薄的长方形。

擀有擀的路子。从中间往两头擀,用力要匀。一头厚一头薄,卷出来的层就不齐。

擀的时候案板上要撒干面,撒少了粘,撒多了打滑,油酥抹不上。

然后抹油酥。

油酥是面跟油炒出来的,稠,凉了会凝。炒的时候火不能大,大了发苦。炒到颜色发黄,香味出来,倒出来晾着。

抹的时候要匀,边上也要抹到。抹不匀,起层不齐,饼就有一块是实的。

抹完,从一头卷起来,紧紧地卷,卷成一条。

卷好以后,可以盘起来,也可以对折一下。盘是圆的,对折是长条的,形状不一样,起层的路子一样。

卷的时候手要压住。卷松了,层之间有空隙,一擀就跑气;卷紧了,层贴死,烤出来分不开。

盘完要把边捏实。捏不实,烤的时候气从边上跑了,饼就鼓不起来。

卷好的条再放十分钟。这十分钟不能省。刚卷完的面是紧的,直接擀,皮会破,油酥会漏。

放足了时间,再轻轻按扁,两面蘸上芝麻。

按扁要轻。按重了,层被压死,烤出来是硬的。按的时候从中间往外,一点一点推开。

芝麻要蘸匀。案板上摊一层芝麻,饼面朝下按一下,提起来,抖掉浮的。蘸不上的地方,烤出来是白的。

三百度

烤箱要提前预热。

温度要上去,三百度以上。温度不够,饼进去是温的,水汽起不来,烤出来是硬的。

饼进炉,要看着。

面里的水遇热变汽,汽往上顶,饼就鼓起来,中间鼓成一个空腔。这就是层。

火大了不行。外头焦了,里头还生,咬开一股生面味。

火小了也不行。烤的时间一长,水汽跑光了,饼发干,内层发黏。

一炉烤几分钟。她在炉前站着,看颜色。白转黄,黄转金,边上起一点焦斑,就差不多了。

中途要拉出来看一下,把盘子转个方向。炉里各处温度不匀,靠里的先上色,转一下才匀。

出炉的烧饼放在铁盘里,一层一层码着,热气往上冒。

码饼也有讲究。不能压,压了酥皮就碎;不能堆太厚,堆厚了水汽闷在里头,皮就回软。

夹料有二十多种。酱驴肉、驴板肠、猪头肉、肥肠、炸虾、卤蛋,还有土豆丝、海带丝、绿豆芽、豆腐皮、葱丝、香菜。

夹的时候刀要快,从侧面切进去,不切到底。料塞满,压一压,再递出去。

有人要辣的,就抹一点辣酱;有人不吃香菜,就换成葱丝。这些不用记,听一句,手上就改了。

七百个

她一天打七百个。

店里两位师傅,一天合起来一千四百多个。

七百个是什么概念:五十斤面,一个剂子按一两多算,一个上午就要揪几百次。加上擀、抹、卷、捏、按、蘸、烤,每个饼要过七八道手。

七点前后是头一个高峰。上班的、送孩子的、赶集的,一拨接一拨,饼出炉就见底。

十点以后慢下来一点,她又和第二次面,备中午那一阵。

案板前面站一天,脚是肿的。胳膊到下午就抬不高。

手腕最容易累。抹油酥、卷条、按饼,都是手腕上的活,一天几百次,到了晚上端碗都发酸。

她今年五十六岁。生于一九七〇年,承德隆化的山里。

小学毕业,家里就没让她再念。先在家种地,后来到县城的服装厂做工。

二十来岁,她到了白沟。那时候白沟是全国有名的箱包集散地,一条街全是作坊。她在箱包作坊里做事,裁料、上拉链、缝内衬,很快就上手。

做箱包,外头要挺括,里头要分层。外壳的料要硬,撑得住型;里子要软,隔层要正。一个包好不好,拉链一拉就知道。

三十岁以后,她去了北京、廊坊,打零工。后来在高碑店火车站旁边,支起一个烧饼摊。

火车站的生意跟小街不一样。人来人往,赶车的多,买了就走,不太挑。做的是快生意,饼要现打,人要一直在案板前头。

再后来,她到了雄安。

容东片区刚建起来的时候,到处是装修的活。她跟着人往楼上运材料,水泥、沙子、地板砖,一袋一百斤,扛上肩就走。干一天,二百块。

楼道里没有电梯的时候,一层一层往上背。肩膀垫一块布,走两步换一口气。一天下来,衣服上是白的,头发上也是白的。

容西开建,她报名当管道工。地下的管网粗粗细细,她钻进去,爬上来,一天三百块。

管道沟里窄,人弯着腰走。管子要对着口,抬、推、校,人得贴着管壁使劲。冬天沟里冷,夏天闷。

工程完了,她去过酒店洗碗、做清洁,去月子中心送过餐,在康复医院做过按摩。中间还参加了培训,考下了西点师和按摩师的证。

前年,这家小店把她聘来打烧饼。

她说打烧饼跟做箱包是一个道理:外头要有一个挺括的壳,里头要一层一层分得清。

现在她凌晨三点半起床,开车上班,中午忙完回家睡一觉。傍晚起来,去公园走一走。

忙到中午,两个胳膊是沉的。回家路上先不吃饭,先躺下,睡到下午三四点。

睡醒了才有力气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傍晚公园里人多,走两圈,跟认识的人说几句话,天就黑了。

两个儿子都大了。老大做箱包,老二做餐饮,都在白沟。

案板上还剩一小块面。她拿起来,揪成两个剂子,擀开,抹油酥,卷起来。

铁盘里的烧饼一排一排,金黄的,芝麻上还带着热气。

门外有人掀帘子进来,问还有没有夹肉的。


本文事实取自公开报道:《人民日报》2026 年 9 月 9 日第 20 版《七百个烧饼》(李春雷),人民网同步刊发。文中人物经历与制作要点均据该报道;未采用报道之外的细节与引语,亦未涉及其家庭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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