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盖是一块方铁板,冻了一夜,边上结着一圈冰。

严红红蹲下去,两只手扣住边沿,往上提。铁板起来一点,又被冻住的地方拽回去。她换了个姿势,用膝盖顶了一下,才把井盖掀开。
井下是水阀,井边盘着一根胶皮管。
她把管子拖出来,往车厢那边走。
一列车十几分钟
大板站在内蒙古赤峰北边,两条山脉在这里交接,冬天长,风硬。
这条线七百二十八公里,能上水的站,只有这一个。
站里六个上水工,两个人一组,二十四小时轮着。
春运的时候,这条线上的旅客列车从每天十八趟加到二十二趟。活还是六个人干。
夜班从晚上八点到第二天早上八点。调图以后,车多集中在夜里到,平均四十分钟进一趟。
十二个小时,近一百节车厢。
上水工管的是客车的水箱。车厢底下有一个注水口,口径比手腕粗一点,口上有个盖。管子前头是接头,接头推进去,卡住,水才走得进去。
水从站里的上水栓来。栓在井里,井不深,人能蹲下去够着阀门。水压足的时候,一节车厢三五分钟能注满;赶上用水高峰,水压下来,就得等。
水箱满了会溢。溢水管在注水口旁边,水一冒出来,就是满了。
一根管子十几米,够从井边拖到两三节车厢。再远,就得换井,或者把两根管子接起来。接的时候要拧紧,接口一松,水全洒在道砟上。
不同车型,注水口的位置不一样。老车低一些,要蹲下去;新车高一点,弯个腰就够得着。哪一趟车是哪种车型,上水工心里有数,车还没停稳,人已经站到该站的位置上了。
车一停稳,就得插管。站停最多十几分钟,扣掉走路、插拔管子、开关水阀,真正能注水的时间只有几分钟。
插管要顺着角度推。硬顶顶不进去,推歪了,接头吃不住劲,水一开就喷。
插好了,回身开水阀。水下去的声音是闷的,能听见管子里咕嘟咕嘟走水。
这时候不能走开。要看着,听水箱满了没有。满了会从溢水管里冒出来,冒出来就得马上关阀。
关阀,拔管,把管子里的水控回去,再拖到下一节。
一列车十几节车厢,两个人分开,一人管一半。
给水有先后。餐车的水要先给足,餐车要做饭、要烧水。餐车的水箱大,注水口深,冻得也实,得先用热水把口化开,再接。
顺序还要看站停时间。时间宽,从车头往车尾一节一节上;时间紧,两个人从两头往中间上,中间碰头,谁也不多走一步路。
有时候刚拔下最后一根管,对讲机里就说车要走了。人退到安全线外,站着,看车开出去。
手劲是练出来的
八年前她刚来的时候,站里的人都替她捏着一把汗。
上水的管子沉,三十来斤,水一开,管子更沉,还往外顶。手劲小的人插不住。
管子是胶皮的,用久了会发硬,接头上的密封圈也会磨薄。密封圈薄了,水从缝里渗,插得再正也白费。所以出工之前要试一下,把管子接上,开一点水,看接口漏不漏。
拖管子有拖管子的走法。整根盘在肩上,一头搭在背后,走到车厢边上再放下来,不能让管口在地上磨。磨破了口,接头就套不严。
天冷,管子发硬,盘起来费劲。一根冻了半截的管子,要两个人一人一头,来回弯几下,才盘得动。
她第一次独立上水,管子插进去一半,水一开,整根管子从注水口弹出来,水柱直接喷在身上。
她跑过去关阀,重新插,插了两次才插牢。
那天上完水,里面的衣服被汗浸透,外面的衣服全湿了,风一吹,硬成一层壳。
她没跟人说这个事,自己练。
休息的时候,别人坐着歇脚,她拿着管子的接口,一遍一遍练插、练拔。接口是有角度的,插进去要顺着那个角度推,硬顶顶不进去。
下班回家,她找出一副哑铃,练握力。练到手臂抬不起来,第二天照样上班。
老师傅看她练,就过来教。教她怎么用腰带动手臂,教她怎么判断插得牢不牢:插好以后,用手晃一下管子,晃不动,才是真的进去了。
拔管也有讲究。先关阀,等管子里那股顶劲泄了,再拔。不泄劲就拔,水会跟着出来,喷一裤腿。
练了小半年,她能一个人管一节车厢,速度跟老师傅差不多。
现在她插管,一下就到。拔管也快,手一按,一拧,管口的水甩出去,落在道砟上。
结冰的日子
最难的是冷天。
零下二十几度,井盖冻住,得用热水浇。浇一圈,等一会儿,再提。
水浇下去,热气腾起来,很快又散了。井盖边上那圈冰化了,手一扣就能提起。
井里也要保温。入冬之前,井口要垫上东西,挡住往里灌的冷风。不然阀门冻死,一晚上都开不了水。
管子里的剩水会冻。收工前要把管子盘起来,把水控干,不然第二天早上就是一整根冰管子。冻实了没法用,只能拖回屋里,靠在暖气边上化。
化管子费时间。一根管子盘在暖气片下面,得小半天才软下来。所以夜里换班的时候,上一班的人会把管子都控一遍。
手套是个麻烦。棉手套外面套一层橡胶手套,防水,但是笨。要拧阀、要对管口,手指头不灵活。
手套湿了就得换。一个班下来,换两三副。换下来的放在暖气片上烘,烘不干,下一趟车来了,还是得戴上湿的。
衣服湿了更麻烦。水溅在裤腿上,走两步就硬了,膝盖弯下去咔咔响。
袖口最容易进水。拔管的时候水往外甩,甩到袖子上,一会儿就冻住,手指头弯不了,得把手往怀里揣一会儿。
道砟上也会结冰。从水井到车厢那几步路,看着是干的,踩上去滑。上水工走路都小步,脚掌先落。
风从股道两头灌进来,站房挡不住。人站在车底下,风是从上头压下来的,帽子要系紧,系不紧就吹跑。
车底下的注水口位置低,人要弯着腰。一天弯几十次,腰是酸的。
车底下的空间也窄。人蹲下去,头上就是管子、线束和车底的铁件,抬不起头,只能低着头干活。
站台上的时间
夜里的站台没什么人。
车进站,灯照亮一截,人从上头下来,拎着包往出站口走。上水工在车底下,弯着腰,谁也看不见。
车走了,站台又空下来。
两个人回到值班室,屋子里有一张桌子,一个暖瓶,几个杯子。坐下来喝口水,把湿手套搭在暖气上。
有时候水还没喝完,对讲机就响了。
值班室墙上挂着当班的本子。一趟车一行,写车次、写到达时间、写上了几节车厢。写字的时候手是湿的,纸角被水汽洇开,字就有点花。
交接班要说清楚:哪趟车没上满,哪根管子接头漏,哪个井的阀不好使。工具也要点一遍,管子、扳手、手电,少一样都得说。
对讲机里报的是车次和股道。听见自己的股道,人就往那边走,走到位置站定,等车进来。
最难的是后半夜。三点到五点,车还是一趟一趟来,人已经困了。困的时候容易出错,插管插不牢,阀门忘了关。
她的办法是站着。站一会儿,走两步,让身上凉下来,人就清醒了。
忙起来的时候,两个人一晚上回不了几次屋。饭得分几次吃,凉了就凉着吃。
天亮前最后一趟车,是最难等的一趟。人已经站了一夜,腿是木的,听见对讲机响,还是要往股道里走。
暖瓶里的水,到后半夜就不烫了。倒出来是温的,捧在手里,一会儿也就凉了。
送车
每趟车上完水,人要从车底下退出来,站到安全的地方。
车开动的时候,她们面朝车走的方向,站着。
这是上水工的规矩,也是这行里的一种礼数:车走了,人站着,看着它走远。
一列车从眼前过去,十几节,风把衣服吹得贴在身上。
车尾的灯看不见了,两个人才转身,往回走。
车走以后,股道里安静下来。只剩风声,和远处调车的声音。
回去的路上要顺手收尾:井盖盖回去,踩一脚,看是不是严实;管子盘好,挂回井边的架子上;接头上的水甩干净。
漏一步,下一趟车就得等。
回值班室的路上,脚下是道砟,走一步响一下。这段路她走了八年,闭着眼睛也知道哪儿有一块凸起的石头,哪儿有一道浅沟。
值班室墙上的钟,指针刚过四点。
桌上摊着当班记的本子,一行一趟车,写着车次和时间,字被手上的水汽洇开了一点。
她又倒了一杯水,坐着等下一趟。
本文事实取自公开报道:人民铁道网《2026 新春走基层 | 寒夜中的列车女上水工》(大板站、集通铁路、上水作业与严红红本人经历);给水作业的通行做法另参照中国经济网《为列车「续航」 除夕夜一关脚下「送水」不打烊》与沈阳局集团《最后一程 难舍「上水」情》。文中未采用报道之外的细节与引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