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没有翅膀,怎么就能飞?
这是两千多年前一个秦国小军官问出来的问题。他问的时候,秦国的兵正在赵国的都城底下,已经围了十七个月。
「不翼而飞」:翼是翅膀。没有翅膀却飞走了。比喻消息传得极快,一转眼人人都知道;后来也用来指东西莫名其妙地不见了。
先说清楚一件事:这四个字最早不是讲东西丢的。
它讲的是嘴。
来历在《战国策·秦策三》,那一章的开头只有八个字:
「秦攻邯郸,十七月不下。」

邯郸是赵国的都城。
公元前二六〇年,秦赵在长平打了一场,赵军四十余万被坑。第二年,秦军围邯郸,想一口气把赵国灭掉。
没想到这座城特别硬。城里的人把骨头当柴烧,把孩子换着吃,还是不开门。楚国的春申君带兵来了,魏国的信陵君偷了兵符也来了。
十七个月。秦军没攻下来。
带兵的主将,《战国策》写的是王稽。
这里要插一句。同一件事,《史记·范雎列传》里的王稽不是攻邯郸的将军,他是河东郡守,后来「与诸侯通,坐法诛」。两本书对不上。我们按《战国策》讲这场围城,因为那句话是在这座城底下说出来的。
军中的日子不好过。十七个月,冬天过了两个,粮车从关中一车一车往东拉,拉到最后,连拉车的牛都瘦了。
士兵开始有怨气。
有一个人站了出来。他姓庄,史书只留了一个「庄」字,是个军吏——秦军里管事的基层军官。
他对王稽说:将军,您该赏一赏军吏了。
王稽的回答很干脆:
「吾与王也,不用人言。」
我跟大王的关系,用不着听别人的话。
这句话不是谦虚,是傲慢。王稽是范雎的恩人——当年范雎从魏国逃出来,是王稽把他藏在车里带进函谷关的。范雎做了秦相,第一件事就是报答王稽,把他举为河东守。所以王稽觉得自己有靠山。
庄没有退。他讲了一段很长的话,这段话说得非常好,好到《战国策》一字不改地抄了下来。
「父之于子也,令有必行者,必不行者。」
父亲对儿子下令,有的能执行,有的执行不了。
「曰『去贵妻,卖爱妾』,此令必行者也;因曰『毋敢思也』,此令必不行者也。」
说「把正妻休了,把爱妾卖了」,这个命令能执行。可你要是接着说「不许想她们」,这个命令就执行不了。
「守闾妪曰:『其夕,某孺子内某士。』」
守里门的老妇人说:那天晚上,某某家的小子把某某士带进去了。这种话传得最快。
「贵妻已去,爱妾已卖,而心不有。欲教之者,人心固有。」
正妻走了,爱妾卖了,可心里还是有她们。想教人,要从人心本来的样子下手。
「今君虽幸于王,不过父子之亲;君吏虽贱,不卑于守闾妪。」
您现在虽然得大王宠信,可再亲也亲不过父子;您的军吏虽然低贱,可也不比守门的老妇人更低。
「且君擅主轻下之日久矣。」
况且您仗着主上的宠,轻视下属,已经很久了。
然后他引了一句谚语。这就是「不翼而飞」的出处:
「闻『三人成虎,十夫揉椎。众口所移,毋翼而飞』。」
三个人都说市上有虎,听的人就信了;十个人一起揉一根木椎,木椎就弯了;众人的嘴一齐动,话没有翅膀,也能飞出去。
「故曰,不如赐军吏而礼之。」
所以说,不如赏军吏,敬着他们。
这段话里最厉害的不是那句谚语,是前面那个比方。
父亲能命令儿子休妻卖妾,却命令不了他不想。为什么?因为命令管得住手脚,管不住嘴和心。
而军中的怨气,就是从嘴和心里长出来的。
王稽没听。
《战国策》接着写:「军吏穷,果恶王稽、杜挚以反。」
军吏被逼到没路可走,果然诬告王稽和杜挚谋反。
一个「穷」字。不是「怒」,不是「怨」,是「穷」。人被逼到墙角,剩下的动作只有反咬。
消息传到咸阳。秦昭王大怒。
他要杀的不只是王稽。他要连范雎一起杀。
因为王稽是范雎举荐的。举荐的人,要负连带的责任。
范雎这个时候说的话,是整部《战国策》里最会说话的一段。
他说:
「臣,东鄙之贱人也,开罪于楚、魏,遁逃来奔。」
我是东方一个低贱的人,得罪了楚国和魏国,逃出来投奔秦国。
「臣无诸侯之援,秦习之故,王举臣于羁旅之中,使职事,天下皆闻臣之深与王之举也。」
我在诸侯那里没有援手,在秦国也没有旧交,大王把我从流亡的人里提拔起来,给我官职。天下人都知道大王待我厚,也知道是大王举的我。
「今遇惑或与罪人同心,而王明诛之,是王过举显于天下,而为诸侯所议也。」
如今我糊涂了,或者真跟罪人同了心,大王要是明着杀我,那就是把大王举错了人这件事,亮给天下看,让诸侯议论。
「臣愿请药赐死,而恩以相葬臣,王必不失臣之罪,而无过举之名。」
我请求赐我一服药,让我死;再恩准用相国的礼葬我。这样大王既没有失掉我该得的罪,也没有举错人的名声。
你把这段话读一遍,就明白范雎为什么能从厕所里爬出来做到秦相。
他不辩自己无罪。他先认罪,再把「杀我」这件事换算成「大王的损失」。
他把皇帝的杀心,转成了皇帝的面子。
秦昭王听完,只说了三个字:
「有之。」
有这么回事。
然后不杀了,还待他更好。
故事到这里,看起来是范雎赢了。可后面还有一段。
按《史记·范雎列传》,王稽后来做河东守,与诸侯私通,依法被诛。范雎荐的另一个人郑安平,在邯郸城下带两万人投降了赵国。
秦国有一条法:荐人而所荐者犯罪,荐者同罪。
范雎一天比一天不安。他坐在相府里,席子底下垫着草,等着那一天。
后来燕国的蔡泽来了,对他说了一番话,大意是:春夏秋冬,功成者去。您该走了。
范雎就把相印交了,退居封地。
他一生起于一句谗言,也败于别人的连带。当年在魏国,须贾只凭「齐王送了他金子和牛酒」这一件事,就断定他卖了国,让人把他打得肋骨断了、牙齿掉了,卷在席子里扔进厕所,客人喝醉了往他身上撒尿。
那一件事,也没有翅膀。
它从齐国的临淄飞到魏国的大梁,飞进魏齐的耳朵,飞到范雎的背上。
「众口所移,毋翼而飞。」
范雎是这句话最好的注脚。他被人用嘴害过,也亲眼看着别人被嘴害死。所以他劝秦昭王的那一套,全是顺着对方的耳朵说。
庄在军营里看出来的,正是这个:一支军队不会因为打不下城而散,会因为一句传遍全营的话而散。
最后说这个词的今天。
今天我们用「不翼而飞」,多半是说东西丢了。「我放在桌上的手机不翼而飞了。」
这个用法是后来的。它把「飞」理解成了「消失」。
可原意是反的:不是东西消失了,是话出现了。话没长翅膀,却出现在每一个人的嘴里,比长了翅膀的东西还快。
一件事只要有三个人说,就有人信。有十个人说,就能把直的揉弯。
一句话从一个人嘴里出去,到第十个人耳朵里,中间没有任何人需要负责。
这就是它飞得那么快的原因。
















